莫言
朋友們好!
首先自報家門:我是山東高密人,可以說跟大家是老鄉。淄博是蒲鬆齡的故鄉,幾十年前我沒開始寫作的時候就知道蒲鬆齡,童年時期讀得最早的也是蒲鬆齡的小說。
我大哥考上大學後,留給我很多書,其中一冊中學語文課本裏,有一篇蒲鬆齡的小說《席方平》。盡管我當時讀這種文言小說很吃力,但反複地看,也大概明白其意思。這篇小說給我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2006年,我出版了長篇小說《生死疲勞》。這本書出來以後,有人說我是學習了拉丁美洲的魔幻現實主義,山東大學馬瑞芳教授看完後對我說:“莫言,你是借這本小說向蒲老致敬。”
《生死疲勞》一開始就寫一個被冤殺的人,在地獄裏遭受了各種酷刑後不屈服,在閻羅殿上,與閻王爺據理力爭。此人生前修橋補路,樂善好施,但卻得到了土炮轟頂的悲慘下場。閻王爺當然不理睬他的申辯,強行送他投胎轉生。他先是被變成了一頭驢,在人間生活了十幾年後,又輪回成了一頭牛,後來變成一頭豬、一條狗、一隻猴子,五十年後,重新轉生為一個大腦袋的嬰兒。這個故事的框架就是從蒲鬆齡的《席方平》中學來的,我用這種方式向文學前輩致敬。
我小學五年級輟學參加農業生產,讀完了村子裏能借到的所有小說。童年時期的閱讀,對我後來的創作非常有用,但可惜那個時候能借到的書太少了。每個村莊裏都有一些特別健談的人,像我的爺爺奶奶,他們講述的故事後來都成了我的寫作素材。所以有人說,幾乎每個作家,都有一個非常會講故事的祖父或祖母。民間口頭傳說是文學的源頭。我小時候聽到的很多故事都是講妖魔鬼怪的,當我後來閱讀了《聊齋誌異》後,我發現書中的很多故事,我少年時曾經聽老人們講述過。這些故事到底是在《聊齋誌異》之前就有了,還是之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