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錄
祖望謹案:大程子之學,先儒謂其近於顏子,蓋天生之完器。然哉!然哉!故世有疑小程子之言若傷我者,而獨無所加於大程子,述《明道學案》。
濂溪門人
純公程明道先生顥
程顥,字伯淳,世居中山,後徙為河南人。高祖羽,太宗朝三司使。父珦,太中大夫。先生生而秀爽。叔祖母任抱之,釵墜不覺,後數日方求之,先生未能言,以手指示其處,得之。踰冠,中進士第,調鄠縣主簿。南山有石佛,歲傳其首放光,遠近聚觀。先生謂其僧曰:“吾有職事。俟複見,為吾取其首來觀之。”自是光不複見。改上元縣,盛夏堤決,法當言之府,府言之漕司,然後興作。先生曰:“若是,苗槁久矣!”竟發民塞之,歲乃大熟。上元當水運之衝,設營以處病卒,至者輒死。先生曰:“病者給券而後得食。待食數日,奚而不死!”乃白漕司豫貯米營中,死者減半。仁宗登遐,遺製,官吏成服三日而除。三日之朝,府尹率屬吏將釋服,先生進曰:“請盡今日。若朝而除之,所服止二日爾。”尹不從。先生曰:“公自除之。某非至夜,不敢釋也。”一府相視,無敢除者。茅山有龍池,其龍如蜥蜴而五色,自昔嚴奉,以為神物。先生捕而脯之,使人不惑。始至邑時,見持竿以黏飛鳥者,取其竿折之,自是鄉民子弟不敢複畜禽鳥。其不嚴而令行如此。移晉城令。河東財賦窘迫,官所科買,雖至賤之物,價必騰湧。先生度所需,使富室豫儲以待,及期,定價買之,貧富鹹利。縣庫有雜納錢數百千,常借以補助民力。部使者至,則告之曰:“此錢令自用而不私,請一切不問。”先生視民如子。民以事至縣者,必告之以孝悌忠信。欲辨事者,或不持牒,徑至庭下,先生從容理其曲直,無不釋然。度鄉村遠近為保伍,使之力役相助,患難相恤,而奸偽無所容。凡孤煢殘廢者,責之親戚鄉黨,使無失所。行旅出於其塗者,疾病皆有所養。鄉皆有校,暇時親至,召父老而與之語;童兒所讀書,親為正句讀。教者不善,則為易置。鄉民為社會,為立科條,旌別善惡,使有勸有恥。在縣三年,民無強盜及鬬死者。秩滿,吏夜叩門,稱有殺人者,先生曰:“吾邑安有此!誠有之,必某村某人也。”問之,果然。或詢其故,曰:“吾嚐疑此人惡少之勿革者也。”熙寧初,用呂正獻公分著薦,為太子中允、監察禦史裏行。神宗素知其名,每召見,從容谘訪。將退,則曰:“卿可頻來求對。欲常相見耳。”一日,議論甚久,日官報午正,先生始退。中人相謂曰:“禦史不知上未食邪·”務以誠意感動人主,言人主當防未萌之欲,神宗俯身拱手曰:“當為卿戒之!”及論人才,曰:“陛下奈何輕天下士·”神宗曰:“朕何敢如是!”前後進說,未有一語及於功利。嚐極陳治道,神宗曰:“此堯、舜之事,朕何敢當!”先生愀然曰:“陛下此言,非天下之福也。”王安石執政,議更法令,言者攻之甚力。先生被旨赴中堂議事,安石方怒言者,厲色待之,先生徐曰:“天下事非一家私議,願平氣以聽。”安石為之媿屈。新法既行,先生言:“智者若禹之行水,行所無事。自古興治立事,未有中外人情交謂不可,而能有成者。就使徼幸小成,而興利之臣日進,尚德之風浸衰,尤非朝廷之福。”乞去言職。安石本與之善,及是,雖不合,猶敬其忠信,不深怒,但出提點京西刑獄。先生固辭,改簽書鎮寧軍判官。奄人程昉治河,取澶卒八百,天方大寒而虐用之,眾逃歸。群僚畏昉,欲勿納,先生曰:“彼逃死自歸,勿納必亂。”即親往啟門,約少休,三日後役,眾驩呼而入。具以事上,得不遣。昉後過州,見先生,言甘而氣懾。退而揚言於眾曰:“澶卒之潰,程中允誘之,吾且訴於上。”先生聞之,笑曰:“彼方憚我,故為是言也。”果不敢訴。曹村埽決,先生謂郡守劉渙曰:“曹村決,京師可虞。請以廂兵見付,事或可集。”渙以鎮印假之,先生立走決所,激諭士卒。議者以為勢不可塞,徒勞人耳。先生募善泅者銜細繩以渡決口,得引大索,兩岸並進,數日而合。遷太常丞、知扶溝縣,廣濟、蔡河在縣境,瀕河惡子脅取行舟財貨,歲必焚舟十數。先生捕得一人,引其類,得數十人,不複根治,但使分地挽舟,督察作過者,其患始息。水災,請發粟,司農遣使閱實,鄰邑多自陳“穀且登,無貸可也”,先生請貸不已,得穀六千石,饑者用濟。司農視貸籍,戶同等而所貸不等,檄縣杖主吏。先生言:“濟饑當以口之眾寡,不以戶之高下。令實為之,非吏罪。”乃已。奄人王中正巡閱保甲,權寵張甚,諸邑供帳,唯恐得罪。至扶溝,主吏以告。先生曰:“吾邑貧,安能效他邑。取於民,法所禁也,獨有令故青帳可用爾。”中正亦憚之,不敢入境。有犯小盜者,先生諭而遣之。再發,盜謂其妻曰:“我與大丞約,不複為盜。今何麵目見之邪!”遂自經。除判武學,李定劾其新法之初,首為異論,罷複舊任。已坐逸獄,責監汝州酒稅。哲宗立,召為宗正丞,未行而卒,元豐八年六月十五日也,年五十四。先生資性過人,而充養有道,和粹之氣,盎於麵背。門人交友從之數十年,未嚐見其忿厲之容。遇事優為,雖當倉卒,不動聲色。自十五六時,與弟正叔聞汝南周茂叔論學,遂厭科舉之習,慨然有求道之誌。泛濫於諸家,出入於老、釋者幾十年,返求諸《六經》,而後得之。秦、漢而下,未有臻斯理也。文潞公采眾議而為之表其墓曰明道先生。嘉定十三年,賜諡曰純公。淳祐元年,封河南伯,從祀孔子廟庭。明嘉靖中,祀稱先儒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