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租界

五十七

民國二十年 七月十九日

夜晚 九時三十五分

在薛華立路警務處大樓西北角上那間禁閉室裏,小薛被關到第四天,這才看到薩爾禮少校。之前的三天裏,他已弄清狀況,少校本人自身難保。他後來才知道,這次內部調查由法租界警務處的麥蘭總監親自主持。

他的身份現已確認,屬於政治部馬龍特務班招募的特別警員,雖然他並未經過任何考試,他也從未在設在河內的法國警察學校上過課。他相信少校堅持這種說法,絕不僅僅是在替他考慮。

在反複多次的談話中(沒有人會把這稱為審訊),小薛堅決不肯改口的一點是,他事先從未獲悉過顧福廣將要搶劫跑馬總會裝甲運輸車的情報。實際上,在這個問題上他並未說謊。他從未對與他談話的官員提起過少校的那些話,那些有關“驚天動地的大事件”之類的話。這也不算欺騙,人在想起過往的談話內容時,總是會有偏差的,過分清晰的記憶通常都會證明為添油加醋,無中生有,很可能是幻覺。他真正瞞掉的事與特蕾莎有關——軍火交易,那種武器。這當然也不算說謊,因為根本就沒人來問過他。他擔心過,可後來發現別人一直不曾提出這個問題,他想大概是少校從未向人說過這事。很多年以後(那時他和少校的關係已介於一種老朋友和老同事之間),他提起過這事。少校說,他當時不認得這種武器,他以為是一種機關槍,他想找軍火專家鑒定,可事件發展得太快,那幾天裏他忙得暈頭轉向,這件事被他丟在腦後,沒有立刻去辦。這時候的小薛早就見多識廣,他懷疑少校當時故意把武器的事丟開,可能是另有意圖。但他老練地把這想法藏在心裏。

他決定不把林培文和共產黨的事告訴少校。一來人家對他不錯,二來他可不想再惹麻煩。至於冷小曼,他認為在金利源碼頭的刺殺事件中她牽扯太深,無法洗清。目前巡捕房被整個事件搞得焦頭爛額,還顧不上她,在他們想到她之前,最好是逃離上海。他想他自己也到了該離開上海的時候啦。他現在有一筆錢。他多生個心眼兒,一進禁閉室,就把顧福廣讓他轉交特蕾莎的那張支票卷成香煙大小的紙卷,翻開皮鞋的汗墊,在靠近腳跟的地方挑斷縫線,挖個口子,把支票從那裏塞進鞋跟的空隙裏。他決定隻要離開警務處大樓,頭一件事就是去銀行,兌現這張見票即付的票子,免得賬號萬一被查封。然後他要去公濟醫院看望一下特蕾莎,他覺得自己又怕見她又有些想見她。無論如何,就為這筆錢,他也該去見見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