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活著,得有點興致

西窗雨

很多中國作家是吃狼的奶長大的。沒有外國文學的影響,中國文學不會像現在這個樣子,很多作家也許不會成為作家。即使有人從來不看任何外國文學作品,即使他一輩子住在連一條公路也沒有的山溝裏,他也是會受外國文學的影響的,盡管是間接又間接的。沒有一個作家是真正的“土著”,盡管他以此自豪,以此標榜。

高中三年級的時候,我為避戰亂,住在鄉下的一個小庵裏,身邊所帶的書,除為了考大學用的物理化學教科書外,隻有一本《沈從文選集》,一本屠格涅夫的《獵人日記》。可以說,是這兩本書引我走上文學道路的。屠格涅夫對人的同情,對自然的細致的觀察給我很深的影響。

我在大學裏讀的是中文係,但是課外所看的,主要是翻譯的外國文學作品。

我喜歡在氣質上比較接近我的作家。不喜歡托爾斯泰。一直到1958年我被劃成右派下放勞動,為了找一部耐看的作品,我才帶了兩大本《戰爭與和平》,費了好大的勁才看完。不喜歡陀思妥耶夫斯基那樣沉重陰鬱的小說。非常喜歡契訶夫。托爾斯泰說契訶夫是一個很怪的作家,他好像把文字隨便丟來丟去,就成了一篇作品。我喜歡他的鬆散自由、隨便、起止自在的文體;喜歡他對生活的痛苦的思索和一片溫情。我認為契訶夫是一個真正的現代作家。從契訶夫後,俄羅斯文學才進入一個新的時期。

蘇聯文學裏,我喜歡安東諾夫。他是繼承契訶夫傳統的。他比契訶夫更現代一些,更西方一些。我看了他的《在電車上》,有一次在文聯大樓開完會出來,在大門台階上遇到蕭乾同誌,我問他:“這是不是意識流?”蕭乾說:“是,但是我不敢說!”50年代在中國提起意識流都好像是犯法的。

我喜歡蘇克申,他也是繼承契訶夫的。蘇克申對人生的感悟比安東諾夫要深,因為這時的蘇聯作家已經擺脫了斯大林的控製,可以更自由地思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