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辭
這半年我又看見了許多血和許多淚,
然而我隻有雜感而已。
淚揩了,血消了;
屠伯們逍遙複逍遙,
用鋼刀的,用軟刀的。
然而我隻有“雜感”而已。
連“雜感”也被“放進了應該去的地方”時,
我於是隻有“而已”而已!
以上的八句話,是在一九二六年十月十四夜裏,編完那年那時為止的雜感集後,寫在末尾的,現在便取來作為一九二七年的雜感集的題辭。
魯迅校訖記
一九二八年十月三十日
革命時代的文學
—四月八日在黃埔軍官學校講
今天要講幾句的話是就將這“革命時代的文學”算作題目。這學校是邀過我好幾次了,我總是推宕著沒有來。為什麽呢?因為我想,諸君所以來邀我,大約是因為我曾經做過幾篇小說,是文學家,要從我這裏聽文學。其實我並不是的,並不懂什麽。我首先正經學習的是開礦,叫我講掘煤,也許比講文學要好一些。自然,因為自己的嗜好,文學書是也時常看看的,不過並無心得,能說出於諸君有用的東西來。加以這幾年,自己在北京所得的經驗,對於一向所知道的前人所講的文學的議論,都漸漸的懷疑起來。那是開槍打殺學生的時候罷,文禁也嚴厲了,我想:文學文學,是最不中用的,沒有力量的人講的;有實力的人並不開口,就殺人,被壓迫的人講幾句話,寫幾個字,就要被殺;即使幸而不被殺,但天天呐喊,叫苦,鳴不平,而有實力的人仍然壓迫,虐待,殺戮,沒有方法對付他們,這文學於人們又有什麽益處呢?
在自然界裏也這樣,鷹的捕雀,不聲不響的是鷹,吱吱叫喊的是雀;貓的捕鼠,不聲不響的是貓,吱吱叫喊的是老鼠;結果,還是隻會開口的被不開口的吃掉。文學家弄得好,做幾篇文章,也許能夠稱譽於當時,或者得到多少年的虛名罷,—譬如一個烈士的追悼會開過之後,烈士的事早已不提了,大家倒傳誦著誰的挽聯做得好:這實在是一件很穩當的買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