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文學大師汪曾祺作品集(套裝共三冊)《活著,有點興致》《萬物有趣》《汪曾祺的寫作課》

活著,得有點興致 人間草木 灌園日記

朱砂梅與百合

朱砂梅一半開在樹上,一半開在瓶裏。第一個原因是花的性格,其次才由於人性。這種花每一朵至少有三個星期可見生命,自然謝落之後是不計算在內的,隻要一點點水,不把香,紅,動,靜,總之,它的蕊盛開了,決不肯死,而且它把所有力量傾注於盛開,能多久就多久。

有一種百合花呢,插下來時是一朵蕾兒,裹得那麽緊,含著羞,於自己的美;隨便擱在哪兒吧,也許出於憐惜,也許出於疏忽的偶然,你,在鬢邊,過兩天,你已經忘了這回事,但你的眼睛終會忽然在鏡裏為驚異注滿光和黑。—它開了,開得那麽好!

荔枝

荔枝有鮮紅的殼,招呼飛鳴的鳥,而鳥以為那一串串紅隻宜遠處看看,顏色是吃不得的。它不知道那層殼是多麽薄,它簡直忘了它的嘴是尖的唉,於是果實轉因此而自喜。孤寧和密合都是本能。而神又於萬物身內分配得那麽勢均力敵,隻要那一方稍弱些,能夠看到的便隻一麵:荔枝殼轉黑了,它自己釀成一種雋永的酒味。來,再不來就晚了。

一枝荔枝剝了殼,放在畫著收獲的盤子裏。一直,一直放著。

蝴蝶

我有兩位朋友,各有嗜好,一位畢生搜集各色蝴蝶,另一位則搜集蝴蝶的卷須。每年春天,他們旅行一次。一位自西向東,一位自東向西,某天,他們同時在我的畫室裏休息。春天真好,我的花在我的園裏作我的畫室的城。但他們在我這裏完全是一個旅客,怎麽來,還是怎麽走,不帶去甚麽。

蒲公英和蜜蜂

蒲公英的纖絮揚起,它飛,混和憂愁與快樂,一首歌,一個沉默。從自然領得我所需,我應有的,以我所有的給願意接受的,於是我把自己又歸還自然,於是沒有不瞑目的死。

一夜醒來,我的園子成了荒冷的邱地。太多的太陽,太多的月亮,園牆顯得一步一步向外移去,我呆了,隻不住撫摸異常光滑的鋤柄,我長久的想著,實在並未想著甚麽,直到一隻蜜蜂嚶然喚我如回憶,我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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