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敬澤
我在榆林一座劇場看過《米脂婆姨綏德漢》。
那個劇場是我所喜歡的,是上世紀七十年代童年時的影院風格,破舊簡陋,但是有人氣。觀眾進進出出,不衫不履,嗑瓜子兒、扇扇子,煙癮犯了站起來大搖大擺走到大堂抽煙,活生生的百味雜陳的人間。
但大幕啟處,是熱血男兒,是柔腸百轉的女子,是藍格瑩瑩的天和莽莽蒼蒼的地,是悲歡離合,是響遏行雲低若遊絲的歌。
這樣的戲正是人間的戲,戲裏人深愛人間,於人於事於物都有情有義。他們走在這俗世裏就如遠遠地走在黃土高坡上,心裏是有勁兒的,踏實而敞亮。他們是英雄兒女是俗世男女,也能隨時從戲裏走出來,走進台下人群。
這是難得的境界。
這戲的作者是阿瑩先生。後來我認識了他。
阿瑩先生屬於上世紀七十年代末投身文學的那一代人。那一代人中,很多人隨著時勢之變放棄了文學的誌向。他們沒有錯,對文學來說,讀的人無論如何應該比寫的人多。寫作和創造,這注定是少數人的事。而阿瑩先生屬於堅持下來的少數。“堅持”一詞其實也不確切,他不是堅持——順便說一句,我也不太喜歡一個在這種情況下常用的詞:“堅守”。“堅守”就有一種自我悲劇感。但愛文學的人何須堅持或堅守?比如阿瑩先生,以文學的方式與自我相處、與世界相對,這於他不是一件苦事,不過是“悠然見南山”“相看兩不厭”罷了。
在這三十多年裏,阿瑩先生一直在寫,小說、報告文學、戲劇和散文,特別是戲劇和散文,卓然有成。
同時這三十多年裏,他也由一個工人一路走來,經曆很多事、做了很多事,成為一個高級幹部。
談論阿瑩先生的創作,其實都免不了要在做文和做事之間下筆,但這其中的關係似乎又很難說清,大抵也就是止於“在繁忙的工作之餘擠出時間寫作”雲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