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倬雲1930年出生於江南世族大家,是生長在新舊兩個世界之間的人物。他觸摸到了舊文明係統的夕陽,也同時受到了西方式的知識訓練。他在兩種世界中一起成長,二者共同幫助他去觀照和思考更遼闊的事物。在許知遠看來,許倬雲是一套密碼,需要保存,需要不斷書寫。他的智慧,能幫助我們思考,如此脆弱的文明,應該如何嗬護。
一、抗日戰爭的經曆影響了我一輩子
許知遠:您現在還會常想起哪段時光呢?
許倬雲:回憶最多的是抗日戰爭期間。抗日戰爭期間的經曆影響我一輩子,也影響我念書時選方向,以及我關心的事情。抗日戰爭期間是求生不成,求死不得。我又是殘廢,不能上學。我七歲時抗日戰爭全麵爆發,那時候我都不能站起來;到十三歲才能真正拄著棍走路,別人都在逃難,我就依靠父母帶著我走。我父親的工作是戰地文官,逃難的時候,文官最後一個出來;打回去的時候,他第一個進去。我們就在戰線邊前前後後跑,常常在鄉下老百姓那兒借個鋪,廟裏麵借個地方住住,所以我體會到了老百姓是怎樣生活的。
我常常在村子裏麵,老是被擱在人多的地方。我就看老百姓的日子:農夫怎麽種田,七八歲小孩怎麽到地裏抓蟲子、怎麽拔草,諸如此類。那一段時間,我進進出出都是在小村落的偏僻地方。有時候日本人打得急了,我們臨時撤退,撤到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所以我的心不是在家裏,我的心一直念著那些人。
1937年,許先生與小姑媽、雙胞胎弟弟許翼雲及九弟許淩雲在沙市江邊
許知遠:這段經曆對您後來的曆史寫作有直接的影響嗎?
許倬雲:對,我的第一部英文著作是《中國古代社會史論》,第二部英文著作是《漢代農業》,寫怎麽種田。我說你們大學者、大教授寫老半天書,飯怎麽出來的也不知道。我就寫《漢代農業》,寫漢代人是怎麽種地的。後來也是,街上的事,我興趣最大;老百姓的事,我興趣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