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女同誌在這個農業科學研究所的科研人員當中顯得有點特別。她有很多文學書。屠格涅夫的、契訶夫的、梅裏美的。都保存得很幹淨。她的衣著、用物都很素淨。白床單、白枕套,連洗臉盆都是白的。她住在一間四白落地的狹長的單身宿舍裏,隻有一麵牆上一個四方塊裏有一點顏色。那是一個相當精致的畫框,裏麵經常更換畫片:列賓的《伏爾加纖夫》、列維坦的風景……
她叫沈沅,卻不是湖南人。
她的家鄉是福建的一個僑鄉。她生在馬來西亞的一個濱海的小城裏。母親死得早,她是跟父親長大的。父親開機帆船,往來運貨,早出晚歸。她從小就常常一個人過一天,坐在門外的海灘上,望著海,等著父親回來。她後來想起父親,首先想起的是父親身上很鹹的海水氣味和他的五個趾頭一般齊,幾乎是長方形的腳。——常年在海船上生活的人的腳,大都是這樣。
她在南洋讀了小學,以後回國來上學。父親還留在南洋。她從初中到大學,都是在學校的宿舍裏度過的。她在國內沒有親人,隻有一個舅舅。上初中時,放暑假,她還到舅舅家住一陣。舅舅家很窮。他們家炒什麽菜都放蝦油。多少年後,她記得舅舅家自漬的蝦油的氣味。高中以後,就是寒暑假,也是在學校裏過了。一到節假日、星期天,她總是打一盆水洗洗頭,然後拿一本小說,一邊看小說,一邊等風把頭發吹幹,嘴裏咬著一個鮮橄欖。
她父親是被貧瘠而狹小的土地拋到海外去的。他沒有一寸土,卻希望他的家鄉人能吃到飽飯。她在高中畢業後,就按照父親的天真而善良的願望,考進了北京的農業大學。
大學畢業,就分配到了這個農業科學研究所。那年她二十五歲。
二十五年,過得很平靜。既沒有生老病死(母親死的時候,她還不大記事),也沒有柴米油鹽。她在學習上從來沒有感到過吃力,從來沒有做過因為考外文、考數學答不出題來而急得渾身出汗的那種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