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劇導演郭慶春就著一碟豬耳朵喝了二兩酒,咬著一條頂花帶刺的黃瓜吃了半斤過了涼水的麻醬麵,叼著前門煙,捏了一把芭蕉扇,坐在陽台上的竹躺椅上乘涼。他脫了個光脊梁,露出半身白肉。天漸漸黑下來了。樓下的馬纓花散發著一陣一陣的清香。衡水老白幹的飲後回甘和馬纓花的香味,使得郭導演有點醺醺然了……
郭慶春小時候,家裏很窮苦。父親死得早,母親靠縫窮維持一家三口的生活,——郭慶春還有個弟弟,比他小四歲。每天早上,母親蒸好一屜窩頭,留給他們哥倆,就夾著一個針線笸籮,上市去了。地點沒有定準,哪裏穿破衣服的人多就奔哪裏。但總也不出那幾個地方。郭慶春就留在家裏看著弟弟。他有時也領著弟弟出去玩,去看過媽給人縫窮。媽靠牆坐在街邊的一個馬紮子上,在鬧市之中,在車塵馬足之間,在人們的腿腳之下,掙著他們明天要吃的雜和麵兒。窮人家的孩子懂事早。冬天,郭慶春知道媽一定很冷;夏天,媽一定很熱,很渴,很困。縫窮的冬天和夏天都特別長。郭慶春的街坊、親戚都比較貧苦,但是郭慶春從小就知道縫窮的比許多人更卑屈,更低賤。他跟著大人和比他大些的孩子學會了說許多北京的俏皮話、歇後語:“武大郎盤杠子——上下夠不著”,“戶不拉喂飯——不正經玩兒”……等等,有一句歇後語他絕對不說,小時候不說,長大以後也不說:“縫窮的撒尿——瞅不冷子”。有一回一個大孩子當他麵說了一句,他滿臉通紅,跟他打了一架。那孩子其實是無心說的,他不明白郭慶春為什麽生那麽大的氣。
這個窮苦的出身,日後給他帶來了無限的好處。
郭慶春十二三歲就開始出去奔自己的衣食了。
他有個舅舅,是在劇場(那會不叫劇場,叫戲園子,或者更古老一些,叫戲館子)裏“寫字”的。寫字是寫劇場門口的海報,和由失業的閑漢扛著走遍九城的海報牌。那會已有報紙,劇場都在報上登了廣告,可是很多人還是看了海報牌,知道哪家劇場今天演什麽戲,才去買票的。舅舅的光景比郭家好些,也好不到哪裏去。他時常來瞧瞧他的唯一的妹妹。他提出,慶春長得快齊他的肩膀高了(舅舅是個矮子),能把自己吃的窩頭掙出來了。舅舅出麵向放印子的借了一筆本錢,躉了一擔西瓜。郭慶春在陝西巷口外擺了一個西瓜攤,把瓜切成塊,賣西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