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汪曾祺經典作品集(全十冊)

榆樹

侉奶奶住到這裏一定已經好多年了,她種的八棵榆樹已經很大了。

這地方把徐州以北說話帶山東口音的人都叫做侉子。這縣裏有不少侉子。他們大都住在運河堤下,拉纖,推獨輪車運貨(運得最多的是河工所用石頭),碾石頭粉(石頭碾細,供修大船的和麻絲桐油和在一起填塞船縫),烙鍋盔(這種幹厚棒硬的麵餅也主要是賣給侉子吃),賣牛雜碎湯(本地人也有專門跑到運河堤上去嚐嚐這種異味的)……

侉奶奶想必本是一個侉子的家屬,她應當有過一個丈夫,一個侉老爹。她的丈夫哪裏去了呢?死了,還是“販了桃子”——扔下她跑了?不知道。她丈夫姓什麽?她姓什麽?很少人知道。大家都叫她侉奶奶。大人、小孩,窮苦人、有錢的,都這樣叫。倒好像她就姓侉似的。

侉奶奶怎麽會住到這樣一個地方來呢?(這附近住的都是本地人,沒有另外一家侉子)她是哪年搬來的呢?你問附近的住戶,他們都回答不出,隻是說:“啊,她一直就在這裏住。”好像自從盤古開天地,這裏就有一個侉奶奶。

侉奶奶住在一個巷子的外麵。這巷口有一座門,大概就是所謂裏門。出裏門,有一條磚鋪的街,伸向越塘,轉過螺螄壩,奔臭河邊,是所謂後街。後街邊有人家。侉奶奶卻又住在後街以外。巷口外,後街邊,有一條很寬的陰溝,正街的陰溝水都流到這裏,水色深黑,發出各種氣味,藍靛的氣味、豆腐水的氣味、做草紙的紙漿氣味。不知道為什麽,聞到這些氣味,叫人感到憂鬱。經常有鄉下人,用一個接了長柄的洋鐵罐,把陰溝水一罐一罐刮起來,倒在木桶裏(這是很好的肥料),刮得溝底嘎啦嘎啦地響。跳過這條大陰溝,有一片空地。侉奶奶就住在這片空地裏。

侉奶奶的家是兩間草房。獨門獨戶,四邊不靠人家,孤零零的。她家的後麵,是一帶圍牆。圍牆裏麵,是一家香店的作坊,香店老板姓楊。香是像壓餄餎似的擠出來的。擠的時候還會發出“蓬——”的一聲。侉奶奶沒有去看過師傅做香,不明白這聲音是怎樣弄出來的。但是她從早到晚就一直聽著這種很深沉的聲音。隔幾分鍾一聲,“蓬——蓬——蓬——”。圍牆有個門,從門口往裏看,便可看到一扇一扇像鐵紗窗似的曬香的棕繃子,上麵整整齊齊平鋪著兩排黃色的線香。侉奶奶門前,一眼望去,有一個海潮庵。原來不知是住和尚還是住尼姑的,多年來沒有人住,廢了。再往前,便是從越塘流下來的一條河。河上有一座小橋。侉奶奶家的左右都是空地。左邊長了很高的草。右邊是侉奶奶種的八棵榆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