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王陽明全集(全四冊)

卷一 語錄一 傳習錄上002

國英問:“曾子‘三省’雖切,恐是未聞‘一貫’時工夫。”先生曰:“‘一貫’是夫子見曾子未得用功之要,故告之。學者果能忠恕上用功,豈不是‘一貫’?一如樹之根本,貫如樹之枝葉,未種根,何枝葉之可得?‘體用一源’,體未立,用安從生?謂‘曾子於其用處,蓋已隨事精察而力行之,但未知其體之一’。此恐未盡。”

黃誠甫問“汝與回也孰愈”章。先生曰:“子貢多學而識,在聞見上用功;顏子在心地上用功:故聖人問以啟之。而子貢所對又隻在知見上,故聖人歎惜之,非許之也。”

“顏子不遷怒,不貳過,亦是有未發之中始能。”

“種樹者必培其根,種德者必養其心。欲樹之長,必於始生時刪其繁枝;欲德之盛,必於始學時去夫外好。如外好詩文,則精神日漸漏泄在詩文上去;凡百外好皆然。”又曰:“我此論學是無中生有的工夫,諸公須要信得及,隻是立誌。學者一念為善之誌,如樹之種,但勿助勿忘,隻管培植將去,自然日夜滋長,生氣日完,枝葉日茂。樹初生時,便抽繁枝,亦須刊落。然後根幹能大,初學時亦然,故立誌貴專一。”

因論先生之門,某人在涵養上用功,某人在識見上用功。先生曰:“專涵養者,日見其不足;專識見者,曰見其有餘。日不足者,日有餘矣;日有餘者,日不足矣。”

梁日孚問:“居敬窮理是兩事,先生以為一事,何如?”先生曰:“天地間隻有此一事,安有兩事?若論萬殊,禮儀三百,威儀三千,又何止兩?公且道居敬是如何?窮理是如何?”曰:“居敬是存養工夫,窮理是窮事物之理。”曰:“存養個甚?”曰:“是存養此心之天理。”曰:“如此亦隻是窮理矣。”曰:“且道如何窮事物之理?”曰:“如事親,便要窮孝之理;事君,便要窮忠之理。”曰:“忠與孝之理,在君親身上?在自己心上?若在自己心上,亦隻是窮此心之理矣。且道如何是敬?”曰:“隻是主一。”“如何是主一?”曰:“如讀書,便一心在讀書上;接事,便一心在接事上。”曰:“如此則飲酒,便一心在飲酒上;好色,便一心在好色上。卻是逐物,成甚居敬功夫?”日孚請問。曰:“一者天理,主一是一心在天理上。若隻知主一,不知一即是理,有事時便是逐物,無事時便是著空。惟其有事無事,一心皆在天理上用功,所以居敬亦即是窮理。就窮理專一處說,便謂之居敬;就居敬精密處說,便謂之窮理。卻不是居敬了,別有個心窮理;窮理時,別有個心居敬:名雖不同,功夫隻是一事。就如《易》言‘敬以直內,義以方外’,敬即是無事時義,義即是有事時敬,兩句合說一件。如孔子言‘修己以敬’,即不須言義,孟子言‘集義’即不須言敬,會得時,橫說豎說工夫總是一般。若泥文逐句,不識本領,即支離決裂,工夫都無下落。”問:“窮理何以即是盡性?”曰:“心之體性也,性即理也。窮仁之理,真要仁極仁,窮義之理,真要義極義:仁義隻是吾性,故窮理即是盡性。如孟子說‘充其惻隱之心,至仁不可勝用’,這便是窮理工夫。”日孚曰:“先儒謂‘一草一木亦皆有理,不可不察’,如何?”先生曰:“夫我則不暇。公且先去理會自己性情,須能盡人之性,然後能盡物之性。”日孚悚然有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