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先生:
我常常看《濤聲》,也常常叫“快哉”!但這回見了周木齋先生那篇《罵人與自罵》,其中說北平的大學生“即使不能赴難,最低最低的限度也應不逃難”,而致慨於五四運動時代式鋒芒之銷盡,卻使我如骨鯁在喉,不能不說幾句話。因為我是和周先生的主張正相反,以為“倘不能赴難,就應該逃難”,屬於“逃難黨”的。
周先生在文章的末尾,“疑心是北京改為北平的應驗”,我想,一半是對的。那時的北京,還掛著“共和”的假麵,學生嚷嚷還不妨事;那時的執政,是昨天上海市十八團體為他開了“上海各界歡迎段公芝老大會”的段祺瑞先生,他雖然是武人,卻還沒有看過《莫索理尼傳》。然而,你瞧,來了呀。有一回,對著請願的學生畢畢剝剝的開槍了,兵們最愛瞄準的是女學生,這用精神分析學來解釋,是說得過去的,尤其是剪發的女學生,這用整頓風俗的學說來解說,也是說得過去的。總之是死了一些“莘莘學子”。然而還可以開追悼會;還可以遊行過執政府之門,大叫“打倒段祺瑞”。為什麽呢?因為這時又還掛著“共和”的假麵。然而,你瞧,又來了呀。現為黨國大教授的陳源先生,在《現代評論》上哀悼死掉的學生,說可惜他們為幾個盧布送了性命;《語絲》反對了幾句,現為黨國要人的唐有壬先生在《晶報》上發表一封信,說這些言動是受墨斯科的命令的。這實在已經有了北平氣味了。
後來,北伐成功了,北京屬於黨國,學生們就都到了進研究室的時代,五四式是不對了。為什麽呢?因為這是很容易為“反動派”所利用的。為了矯正這種壞脾氣,我們的政府,軍人,學者,文豪,警察,偵探,實在費了不少的苦心。用誥諭,用刀槍,用書報,用煆煉,用逮捕,用拷問,直到去年請願之徒,死的都是“自行失足落水”,連追悼會也不開的時候為止,這才顯出了新教育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