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魯迅雜文集

我要騙人[30]

疲勞到沒有法子的時候,也偶然佩服了超出現世的作家,要模仿一下來試試。然而不成功。超然的心,是得像貝類一樣,外麵非有殼不可的。而且還得有清水。淺間山邊,倘是客店,那一定是有的罷,但我想,卻未必有去造“象牙之塔”的人的。

為了希求心的暫時的平安,作為窮餘的一策,我近來發明了別樣的方法了,這就是騙人。

去年的秋天或是冬天,日本的一個水兵,在閘北被暗殺了。忽然有了許多搬家的人,汽車租錢之類,都貴了好幾倍。搬家的自然是中國人,外國人是很有趣似的站在馬路旁邊看。我也常常去看的。一到夜裏,非常之冷靜,再沒有賣食物的小商人了,隻聽得有時從遠處傳來著犬吠。然而過了兩三天,搬家好像被禁止了。警察拚死命的在毆打那些拉著行李的大車夫和洋車夫,日本的報章,中國的報章,都異口同聲的對於搬了家的人們給了一個“愚民”的徽號。這意思就是說,其實是天下太平的,隻因為有這樣的“愚民”,所以把頗好的天下,弄得亂七八糟了。

我自始至終沒有動,並未加入“愚民”這一夥裏。但這並非為了聰明,卻隻因為懶惰。也曾陷在五年前的正月的上海戰爭——日本那一麵,好像是喜歡稱為“事變”似的——的火線下,而且自由早被剝奪,奪了我的自由的權力者,又拿著這飛上空中了,所以無論跑到那裏去,都是一個樣。中國的人民是多疑的。無論那一國人,都指這為可笑的缺點。然而懷疑並不是缺點。總是疑,而並不下斷語,這才是缺點。我是中國人,所以深知道這秘密。其實,是在下著斷語的,而這斷語,乃是:到底還是不可信。但後來的事實,卻大抵證明了這斷語的的確。中國人不疑自己的多疑。所以我的沒有搬家,也並不是因為懷著天下太平的確信,說到底,仍不過為了無論那裏都一樣的危險的緣故。五年以前翻閱報章,看見過所記的孩子的死屍的數目之多,和從不見有記著交換俘虜的事,至今想起來,也還是非常悲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