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魯迅雜文集

隨感錄四十[3]

終日在家裏坐,至多也不過看見窗外四角形慘黃色的天,還有什麽感?隻有幾封信,說道:“久違芝宇,時切葭思”;有幾個客,說道:“今天天氣很好”,都是祖傳老店的文字、語言。寫的說的,既然有口無心,看的聽的,也便毫無所感了。

有一首詩,從一位不相識的少年寄來,卻對於我有意義。——

愛情

我是一個可憐的中國人。愛情!我不知道你是什麽。

我有父母,教我育我,待我很好;我待他們,也還不差。我有兄弟姊妹,幼時共我玩耍,長來同我切磋,待我很好;我待他們,也還不差。但是沒有人曾經“愛”過我,我也不曾“愛”過他。

我年十九,父母給我討老婆。於今數年,我們兩個,也還和睦。可是這婚姻,是全憑別人主張,別人撮合:把他們一日戲言,當我們百年的盟約。仿佛兩個牲口聽著主人的命令:“咄,你們好好的住在一塊兒罷!”

愛情!可憐我不知道你是什麽!

詩的好歹,意思的深淺,姑且勿論;但我說,這是血的蒸氣,醒過來的人的真聲音。

愛情是什麽東西?我也不知道。中國的男女大抵一對或一群——一男多女——的住著,不知道有誰知道。

但從前沒有聽到苦悶的叫聲。即使苦悶,一叫便錯;少的老的,一齊搖頭,一齊痛罵。

然而無愛情結婚的惡結果,卻連續不斷的進行。形式上的夫婦,既然都全不相關,少的另去姘人宿娼,老的再來買妾:麻痹了良心,各有妙法。所以直到現在,不成問題。但也曾造出一個“妒”字,略表他們曾經苦心經營的痕跡。

可是東方發白,人類向各民族所要的是“人”,——自然也是“人之子”——我們所有的是單是人之子,是兒媳婦與兒媳之夫,不能獻出於人類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