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茅盾經典作品集套裝3冊

水藻行 一

連刮了兩天的西北風,這小小的農村裏就連狗吠也不大聽得見。天空,一望無際的鉛色,隻在極東的地平線上有暈黃的一片,無力然而執拗地,似乎想把那鉛色的天蓋慢慢地熔開。

散散落落七八座矮屋,伏在地下,甲蟲似的。新稻草的垛兒像些枯萎的野菌;在它們近旁及略遠的河邊,脫了葉的烏桕樹伸高了新受折傷的丫枝,昂藏地在和西北風掙紮。烏桕樹們是農民的慈母;平時,她們不用人們費心照料,待到冬季她們那些烏黑的桕子綻出了白頭時,她們又犧牲了滿身的細手指,忍受了千百的刀傷,用她那些富於油質的桕子彌補農民的生活。

河流彎彎地向西去,像一條黑蟒,爬過阡陌縱橫的稻田和不規則形的桑園,愈西,河身愈寬,終於和地平線合一。在夏秋之交,這快樂而善良的小河到處點綴著銅錢似的浮萍和絲帶樣的水草,但此時都被西北風吹刷得精光了,赤膊的河身在寒威下皺起了魚鱗般的碎波,顏色也憤怒似的轉黑。

財喜,將近四十歲的高大漢子,從一間矮屋裏走出來。他大步走到稻場的東頭,仰臉朝天空四下裏望了一圈,極東地平線上那一片黃暈,此時也被掩沒,天是一隻巨大的鉛罩子了,沒有一點罅隙。財喜看了一會兒,又用鼻子嗅,想試出空氣中水分的濃淡來。

“媽的!天要下雪。”財喜喃喃地自語著,走回矮屋去。一陣西北風呼嘯著從隔河的一片桑園裏竄出來,揭起了財喜身上那件破棉襖的下襟。一條癩黃狗剛從屋子裏出來,立刻將頭一縮,拱起了背脊;那背脊上的亂毛似乎根根都豎了起來。

“嘿,你這畜生,也那麽怕冷!”財喜說著,便伸手一把抓住了黃狗的頸皮,於是好像一身的精力要找個對象來發泄發泄,他提起這條黃狗,順手往稻場上拋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