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茅盾經典作品集套裝3冊

那一天的雪,到黃昏時候就停止了。這小小的村莊,卻已變成了一個白銀世界。雪覆蓋在矮屋的瓦上,修葺得不好的地方,就掛下手指樣的冰箸,人們瑟縮在這樣的屋頂下,宛如凍藏在冰箱。人們在半夜裏凍醒來,聽得老北風在頭頂上虎虎地叫。

翌日清早,太陽的黃金光芒惠臨這苦寒的小村了。稻場上有一兩條狗在打滾。河邊有一兩個女人敲開了冰在汲水;三條載蕰草的小船擠得緊緊的,好像是凍結成一塊了。也有人打算和嚴寒宣戰,把小船裏的蕰草搬運到預先開在田裏的方塘,然而帶泥帶水的蕰草凍得比鐵還硬,人們用釘耙築了幾下,就搓搓手說:

“媽的,手倒震麻了。除了財喜,誰也弄不動它吧?”

然而財喜的雄偉的身形並沒出現在稻場上。

太陽有一竹竿高的時候,財喜從城裏回來了。他是去贖藥的。城裏有些能給窮人設法的小小的中藥鋪子,你把病人的情形告訴了藥鋪裏唯一的夥計,他就會賣給你二三百文錢的不去病也不致命的草藥。財喜說秀生的病是發熱,藥鋪的夥計就給了退熱的藥,其中有石膏。

這時村裏的人們正被一件事煩惱著。

財喜遠遠看見有三五個同村人在秀生家門口探頭探腦,他就吃了一驚:“難道是秀生的病變了嗎?”——他這樣想著就三步並作兩步地奔過去。

聽得秀生老婆喊“救命”,財喜心跳了。因為驟然從陽光輝煌的地方跑進屋裏去,財喜的眼睛失了作用,隻靠著耳朵的本能,覺出屋角裏——而且是秀生他們臥床的所在,有人在揪撲掙紮。

秀生坐起在**,而秀生老婆則半跪半伏地死按住了秀生的兩手和下半身。

財喜看明白了,心頭一鬆,然而也糊塗起來了。

“什麽事?你又打她嗎?”財喜抑住了怒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