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驟然很暖和,簡直可以穿“夾”。鄉下人感謝了天公的美意,看看米甏裏隻剩得幾粒,不夠一餐粥,就趕快脫下了身上的棉衣,往當鋪裏送。
在我的故鄉,本來有四個當鋪;他們的主顧最大多數是鄉下人。但現在隻剩了一家當鋪了。其餘的三家,都因連年的營業連“官利都打不到”,就乘著大前年太保阿書部下搶劫了一回的借口,相繼關了門了。僅存的一家,本也“無意營業”,但因那東家素來“樂善好施”,加以省裏的民政廳長(據說)曾經和他商量“維持農民生計”,所以竟巍然獨存。然而今年的情形也隻等於“半關門”了。
這就是一幅速寫:
早晨七點鍾,街上還是冷清清的時候,那當鋪前早已擠滿了鄉下人,等候開門。這夥人中間,有許多是天還沒亮足,就守候在那裏了。他們並沒有什麽值錢的東西。身上剛剝下來的棉衣,或者預備秋天嫁女兒的幾丈土布,再不然——那是絕無僅有的了,去年直到今年賣來賣去總是太虧本因而留下來的半車絲。他們帶著的這些東西,已經是他們財產的全部了,不是因為鍋裏等著米去煮飯,他們未必就肯送進當鋪,永遠不能再見麵。(他們當了以後永遠不能取贖,也許就是當鋪營業沒有利益的一個原因罷?)好容易等到九點鍾光景,當鋪開門營業了,這一隊在饑餓線上掙紮的人們就拚命地擠軋。當鋪到十二點鍾就要“停當”,而且即使還沒到十二點鍾,卻已當滿了一百二十塊錢,那也就要“停當”的;等候當了錢去買米吃的鄉下人,因此不能不拚命擠上前。
擠了上去,抖抖索索地接了錢又擠出來的人們就坐在沿街的石階上喘氣,苦著臉。是“運氣好”,當得了錢了;然而看著手裏的錢,不知是去買什麽好。米是頂要緊,然而油也沒有了,鹽也沒有了;鹽是不能少的,可是那些黑滋滋像黃沙一樣的鹽卻得五百多錢一斤,比生活程度最高的上海還要貴些。這是“官”鹽;鄉村裏有時也會到販私鹽的小船,那就賣一塊錢五斤,還是二十四兩的大秤。可是緝私營厲害,鄉下人這種吃便宜鹽的運氣,一年內碰不到一兩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