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歐洲中世紀“黑暗時代”,十三世紀那時候,有些青年人——大都是那時候幾個新興商業都市新設的大學校的學生,是很會尋快樂的。流傳到現在,有一本《放浪者的歌》,算得是“黑暗時代”這班狂歡者的寫真。
《放浪者的歌》裏收有一篇題為《於是我們快樂了》的長歌,開頭幾句是這樣的:
且生活著罷,快活地生活著,
當我們還是年青的時候;
一旦青春成了過去,
而且潦倒的暮年也走到盡頭,
那我們就要長眠在黃土荒丘!
朋友,也許你要問:這班生在“黑暗時代”的年輕人有什麽可以快樂的?他們尋快樂的對象又是什麽呢?這個,哦,說來也好像很不高明,他們那時原沒有什麽可以快樂的,不過他們覺得犯不著不快樂,於是他們就快樂了,他們的快樂的對象就是美的肉體(現世的象征)——比之“紅玫瑰是太紅而白玫瑰又太白”的麵孔,“閃閃地笑著……亮著像黑夜的明星似的眼睛”“迷人的酥胸”“勝過珊瑚梗的朱唇”。
一句話,他們什麽也不顧,狂熱地要求享有現實世界的美麗。然而他們不是頹廢。他們跟他們以前的羅馬人的縱樂,所謂羅馬人的頹廢,本質上是不同的;他們跟他們以後的十九世紀末年的要求強烈刺激,所謂世紀末的頹廢,出發點也是完全不同的。他們的要求享樂現世,是當時束縛麻醉人心的基督教“出世”思想的反動,他們唾棄了什麽未來的天堂——渺茫無稽的身後的“幸福”,他們隻要求生活得舒服些,像一個人應該有的舒服生活下去。他們很知道,當他們的眼光隻望著“未來的天堂”的時候,那幾千個封建諸侯把這世界弄得簡直不像人住的。如果有什麽“地獄”的話,這“現世”就是!他們不稀罕死後的“天堂”,他們卻渴求消滅這“現世”的活地獄;他們的尋求快樂是站在這樣一個積極的出發點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