婭枝何其希望,媽媽的發病隻是一次偶然,但這蒼白現實中的偶然終究不多,一如平靜難以持續,變動才是永恒。
這天婭枝剛走到家門口,便聽見門內有爭執聲,其中一個聲音是向媽媽的,尖銳卻單薄,激烈得苦澀、悲愴。她似乎是在大聲地哭叫,哭叫中夾著一些壓低壓啞了聲音的、“為什麽不放過我”之類的話。
這麽些年過去了,媽媽發泄情感時的聲調狀態依然如往年一般,以至於那天盧定濤重複“別搶我的寶貝女兒”時,婭枝的身體甚至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眼前立刻浮現出媽媽嘶吼奔潰的模樣,一如親見。
但今天,向媽媽並不像是發病。因為門內那個和向媽媽“爭執”的對象自己走了出來,握著鑰匙的婭枝一時怔在原地,她沒有反應過來究竟發生了什麽,眼前的信息太少又太奇妙了,她看到門內的向媽媽眼眶泛紅,卻情緒穩定地笑著,婭枝很難將媽媽的神情和剛才的聲音聯係起來。
婭枝沒有反應過來的另一個原因,是她想不起來,這位手拿文件夾從自己家走出來的中年女人是誰。
她見過這個人。女人留一頭幹練的短卷發,刺繡的中老年短袖上衣、微喇長褲和細方框眼鏡,都很容易和退休教師或社區幹部之類的刻板印象對接,婭枝不由得在媽媽的社交圈中搜尋這樣的人物,卻摸不到絲毫頭緒。
“婭枝,去送送和阿姨。”
似乎萬般迷霧中,唯有媽媽的這囑咐是真實存在、清晰入耳的。於是呆立的婭枝終於找到了可以做的事,她心下微微釋然,伸手帶上家門的同時,也將“和”這個姓氏刻意地安放在心上。
“你媽媽心理壓力大,你要多關照。”女人先開口,倒使婭枝免去了尷尬之苦。
婭枝覺得這並非純粹的叮囑,更是對之前房門中傳出對話的主動解釋,向媽媽離異多年又患病,所以她的心靈蒙著愈積愈厚的塵,正因為她心理壓力大,所以出院不久的她麵對登門拜訪的朋友,自然會將積聚下的負麵情緒盡情發泄。解釋得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