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B區常有一位賣鮮奶的光頭男人,他總是騎著自行車,車子兩側各固定一個銀色的金屬飲水桶,打奶的人都自帶容器,買得多的人通常拎一隻空菜籽油桶,對於家裏人數少的顧客,打雪碧瓶容量那麽多的牛奶,也已足夠。當年隻有格外講究的人家,才會備專用的奶壺。
賣奶人收了錢,便擰開桶底的水龍頭,白滑的牛奶便絹樣地流進那些歪瓜裂棗的瓶瓶桶桶裏去了。婭葉每天都去打奶,也許是因為她穿得精巧可愛,又提著玲瓏的小壺,那賣奶人也對她格外關照。
婭葉每次都打兩塊錢的奶,她踮腳從媽媽的圍裙兜裏掏出來的兩張紙幣,一溜煙兒就跑到院門那兒去了。婭葉愛做大人們做的事,她不要媽媽跟著,向媽媽就站在廚房的窗口,看著好動的女兒跑出去又跑回來,那窗口對著院子大門,向媽媽等待時,總要對那賣奶人柔柔地微笑,向耐心對待女兒的他致謝。
賣奶人每天來的時間是固定的,下午五點。
那一雙分別寫著“鮮”字與“奶”字的銀色飲水桶,也出現在路菁記憶中那一幕的背景裏:男人牽著女孩,女孩側臉幻想,小手仍指前方的大門,而大門口正躬身站著光頭的賣奶人,拎著各色容器的居民已排好了隊……一切都吻合得環環相扣,無從割裂。
婭枝想象著那幅場景,仿佛永遠不會疲憊的女孩子在暮色裏奔跑著,年輕溫婉的母親站在窗邊望著她,嘴角暈染著婭枝從未見過的、最美最柔的微笑。直到路菁的敘述停頓,婭枝才不舍地從想象中蘇醒,開始思考事件中的邏輯關聯。
“會不會是你小時候每天都見到我姐姐打牛奶,就把她某天和一個熟悉的長輩一起出去的場景,和被懲罰不能出去玩的下午,拚湊在一起?”
“我的確想過這種可能。星期日和五點,單獨任何一個信息都可能記錯,但是,”路菁從提包中取出一樣東西,“我從舊書堆裏找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