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人約黃昏,斜影暗香。
皇帝蕭宏铖,穿了一身寶藍緞平金彩繡輯珠團龍皮褂,披著雪貂皮大氅,隻帶著兩名太監,往瓊華閣緩緩走來。
他特地盤算過,這個時辰過去,蕭墨存正好用畢晚膳,喝了晚間的頭一道藥,精神不至於太差,卻,也會帶了晚間的疲倦,便是言語衝撞,那人也不至於容易氣惱鬱結。
他最愛看那人,帶了疲軟,帶了柔弱,斜倚在臥榻上,暖暖的燈下,宛若名師嘔心瀝血,精雕細琢而出的傳世玉器,美得令自己心醉神迷,令自己,與他,宛若跨越那其間不堪的種種記憶,如新雪初凝,如春花初現,如兩人,得以初次相見。
是啊,人生若隻如初見,那人,若真能在一個冬日的黃昏,與暖色宮燈之下,與自己初次相遇;那清亮如水,璀璨如星的眼眸,若能抹除其間的諷刺、冰冷、空洞和傷痛,隻如他從前那般君子端方,淺淺一笑,低聲喚自己一句:“陛下。”
那該多好。
不是那個十二歲,帶了太明顯的目的,勉力承歡的少年;不是那個後來,一身驕縱,帶了恐懼和刻意的獻媚討好的孌寵;是他,是那個敢迎視自己,敢一腳踹開自己,不卑不亢,驚才絕豔的蕭墨存;是那個此刻呆在瓊華閣,病得仿佛脆弱到不堪一擊,卻透著骨子裏的光華和倔強,令自己無法不去珍視,無法不去心疼的人。
如果,能與這個人,前事皆忘,重頭相見,該有多好。
蕭宏铖嘴角浮現一絲微笑,為自己此刻沒來由的軟弱念頭而嗤之以鼻。笑話,別說逝者如斯,便是能重來一遍又怎樣?事情該怎麽辦,還得怎麽辦,再喜歡那個人,再放不下,可終究,不能為他破例。
隻是近來也不知怎麽了,天子威儀,萬人之上,鏟除異己,四海升平,雖令自己滿足,卻總有種莫名其妙的時候,想要擁那人入懷,想要緊緊將他的頭,貼近自己的胸口,想要感受那種宛若洪荒盡頭,相依為命的溫存,想要知道,自己,其實也是一介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