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北美華僑日報》記者夏瑜
夏瑜:有些評論家常常把你看作“尋根派”的代表性作家,你怎麽看待這種評價?
韓少功:有一種“尋根”的意向,但不好說什麽“派”。一談派就有點陣營感、運動感,而真正的文學有點像自言自語,與熱熱鬧鬧的事沒有多大關係。其實,讚成“尋根”的作家也是千差萬別的,合戴一頂帽子有點別扭。“尋根”也隻是很多問題中的一個,我們談了根,也談了葉子,談了枝幹。是不是要有“葉子派”、“枝幹派”?
夏瑜:最近的青年“黑馬”評論家劉曉波對中國傳統文化采取全盤否定的態度,批評了“文化尋根”,也批評了李澤厚。他認為中國傳統文化是“理性本位”,是壓抑人性的,與西方文化的非理性主義水火不容。你的意見呢?
韓少功:劉曉波批判中國封建傳統的急迫心情和叛逆精神,包括他的某些意見,我可以讚同。問題在於,批判東方封建就否定東方文化,那麽批判西方封建是否就要否定西方文化?西方就沒有封建?就沒有奴隸製?就沒有宗教法庭?或者說那些東西倒要中國文化來負責?他要解放人性,這也沒錯。但西方的宗教就不壓抑人性?批判宗教對人性的壓迫,是否就要把宗教藝術一筆勾銷?這樣的思路都太簡單了。他還說“尋根”就是倒退,但即便是向後看,文學中的題材後瞻與精神倒退好像也不是一回事。歐洲文藝複興時期的藝術多是取材於希臘、羅馬神話,但很難說那是一場倒退的運動。更進一步說,一個有文學常識的人,談文學是不宜用“進步”和“倒退”這樣一些詞的。不懂得功利觀和審美觀是兩種不同的尺度,要求文學附庸於功利,用一種即便是十分現代的功利觀來統一所有的文學,這本身就不“現代”,與現代多元思維方式相去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