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看
母親性格有點孤僻,不愛與外人交道,從不摻和鄰居們的麻將或氣功。不得已要有對外活動時,比如購物或上醫院,也總是懷有深深疑懼。她每次住院留醫,必然如坐針氈,又哭又賴又鬧地要回家。不管是多麽友善的大夫還是多麽溫和的護士,一律被她當成驢肝肺:“這些人麽,我算是看透了,騙錢!”
她這一性格是不是源於一九六六年,我不知道。那一年,我的父親正是被很多曾經友善溫和的麵孔用大字報揭發,最後終於自殺。
母親不願出門,日子免不了過得有點寂寞。幸好現在有了電視,她可以很安全地藏在家裏,通過那一方小小的銀屏偷偷窺視世界。她看電視時常有一些現場即興評議,比如驚歎眼下天氣這麽冷了,電視裏的人竟然還光著大膀子,造孽嗬;或者憤憤地檢舉某個電視劇裏的角色其實是有老婆的,今天又在同別的女人軋姘頭,真是無聊。在這個時候,你要向她解釋清楚電視是怎麽回事,實在是難。
她年輕時是修過西洋畫和當過教師的人,眼下居然就難以理解明明白白的風雪,為何冷不了電視裏的大膀子;也很難理解上一個電視劇裏的婚姻,為何不能妨礙演員在這一個電視劇裏另享新歡。
給她推薦一個新的電視劇,她很可能不以為然地冷目新什麽?都看過好幾遍啦。”但她很可能把某個老掉牙的片子看得津津有味,一口咬定那是新品出產。她所有新片中最新的又數《武鬆》。她承認這個片子以前就有,但堅信現在每一次看的都是新編。她爭辯說,你去看看武鬆,你看麽,這麽多年了,他都老多了,有皺紋啦。
她這些話當然也沒怎麽錯,而且有點老莊和後現代的味道。尤其影視業一些混子們瞎編亂造的藝什麽術,我有時候細細看去,還真覺得新舊難辨,就不得不佩服母親的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