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空院殘月

人在江湖

輕輕地一震,是船頭觸岸了。鑽出篷艙,黑暗中仍是什麽也看不見,隻有身邊同行者的三兩聲驚呼,報告著暗中的茅草、泥潭或者石頭,以便身後人小心舉步。終於有一蓋馬燈殼起來,搖出一團光,引疲乏不堪的客人上了坡,鑽過一片樹林,直到一幅黑影在前麵升了起來,越升越高,把心驚肉跳的我們全部籠罩在暗影之下。

提馬燈的人說:到了。

這是一'麵需要屏息仰視的古祠局牆。牆則有一土坪,當月光偶爾從雲縫中泄出,土坪裏就有老樟樹下一潑又一潑的光斑,滿地閃爍,聚散不定。吱呀一聲推開沉重的大門,才知道祠內很深,卻破敗和混亂,據說這裏已是一個公社的機關所在地,早已不是什麽古祠。我們沒見到什麽人(那年頭公社幹部都得經常下村子蹲點),唯見一留下守家的廣播員來安排我們的住宿,後來才知道他也是知青,笛子吹得很好。他舉著油燈領著我們上樓去的時候,雜亂的腳步踏在木梯上,踏在環形樓廊高低不平的木板上,踏出一路或脆或悶的巨響。聲音在空****的大殿裏胡亂碰撞,驚得梁下的燕子和蝙蝠驚飛四起。

這是一九七五年的一個深秋之夜,是我們知青文藝宣傳隊奉命去圍湖工地演出的一次途中借宿。

這也是我第一次靠近屈原——當我躺在木樓板上呼吸著穀草的氣味,看著木窗欄外的一輪寒月,我已知道這裏就是屈子祠舊址。當年的屈原可能也躺在穀草裏,從我這同一角度遠眺過天宮吧?

我很快就入睡了。

若幹年以後,我再來這裏的時候,這裏一片陽光燦爛燈紅酒綠。作為已經開發出來的一個旅遊景區,屈子祠已被修繕一新,建築麵積也擴大數倍,增添了很多色彩光鮮的塑像、牌匾以及壁畫,被擺出各樣身姿的男女遊客當作造型背景,亦當作開心消費的記錄,一一攝入海鷗牌或者尼康牌的鏡頭。公社——現在應叫作鄉政府,當然已遷走。年輕的導遊人員和管理人員在那裏打鬧自樂,或者一個勁地向遊客推薦其他收費項目:新建的碑林園區,還有用水泥鋼筋築建的獨醒亭、騷壇、濯纓橋、招屈亭等等。當然,全世界都麵目雷同的餐館與卡拉0K也在那裏等待遊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