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llo!Hello!你好嗎?約翰!親愛的,史密斯!……機場迎候廳裏的男女們各自找到了翹首盼望的親友,笑著迎過來撲向我左邊或右邊的身影,獻上鮮花、親吻、握手、緊密的或疏鬆的擁抱。微笑之浪退去之後,隻留下我和張先生的清冷。
仿佛前麵有一雙眼睛盯著我。看清楚了,是藏在高度近視眼鏡片之後的眼睛,透出老朋友般會心的微笑。我好像見過這北歐型的麵孔,這修長瘦削的身材,隻是一時想不起來了。他雙唇張了一下,沒錯,是在叫我,是那種洋調調的中國話。即便如此,一片英語海洋裏的這三顆久違的中國字也擊中了我們的全部驚訝。
他是美國新聞署派來的代表嗎?我們狼狽誤機,早作了下機後流落街頭的準備。
我上前握手,用英語問好。
“你不認識我了?”他依然眯眯笑著說中國話。
“對!你不就是——”
“華巍!”
他自己已經報上家門。
華巍是他的中國名字,英文名則是威廉·華德金斯,昵稱彼爾——我現在不得不向身旁莫名其妙的張先生作點介紹。三年前有一位記者朋友問我,願不願意見一位美國人。我問何許人也。對方說是一位在湖南醫學院執教的青年,曾接受過他的采訪。因為這位老外曾跳下糞坑為中國人攜取過手表什麽的,頗有雷鋒之風範,事後這位老外也跟著開玩笑,說他就是美國的雷鋒,雷大哥。我就是這樣同他認識的。他來過我家,在我家吃過飯,洋式高鼻子嚇得我兩歲的女兒躲在外麵大半天沒回家。餐桌上他又告訴我一個英語詞:皮蛋叫做千年蛋egg of thousand years old)。我發現他中文很好,讀過《三國演義》和《水滸》,還知道華威先生在張天翼的筆下形象不佳,所以斷斷乎不讓我們把他的名字寫成“華威”,一定得寫成“華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