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香港後的第一印象,就是不少高樓瘦長如棍,一根根戳在那裏頂著天,讓觀望者懸心。
在全世界都少見這種棍子,這種用房屋疊出來的高空雜技。它們扛得住地震和狂風嗎?那棍子裏的燈火萬家,那些蛀人了棍子的微小生物,就不曾驚恐於自己的四麵臨虛和飄飄欲墜?
我這次住九樓,想一想,才爬到棍子的膝部以下,似乎還有幾分安穩。套間四十多平方米,據說市值已過百萬。家居設施一應俱全,連廚房裏的小電視和小花盆也不缺。但臥房隻容下一床,書房隻容下一桌一椅,廚房更是單人掩體,狹窄得站不下第二人。我洗完澡時嚇一大跳,發現客廳裏竟冒出陌生漢子。細看之後才鬆了口氣,發現對方不是強盜,不過是站在對角陽台上的鄰居,透過沒掛上窗簾的玻璃門,赫然闖入我的隱私。
他不在客廳裏,但幾乎就在客廳裏,朝我笑了笑,說了句什麽,在玻璃門外繼續澆灑自家的盆花。
他是叫海倫還是湯姆?
我不知該如何招呼。
港人多有英文名字——多族裔機構裏的職員更是如此。這些海倫或者湯姆在惜地如金的香港,如果沒有祖傳老宅或千萬身家,一般都隻能鑽入這種小戶型,成天活得躡手攝腳和小心翼翼,在鄰居近如家人的空間裏,享受著微型的幸福與自由。也許正是這一原因,港人們擅長螺蝴殼裏唱大戲,精細作風舉世聞名。在這裏,哪怕是一條破舊的小街,也常常被修補和打掃得整潔如新。哪怕是廉價的一碗車仔麵或艇仔飯,也總是烹製得可口實惠。哪怕是一件不太重要的文件副本,也會被某位秘書當成大事,精心地打印、核對、裝訂、折疊、人袋,封口……所有動作都是一絲不苟按部就班,直至最後雙手捧送向前,如呈交莊嚴的國書。
正因為如此,香港缺地皮,有世界上最大的人口密度、高樓密度、汽車密度,卻仍是很多人留戀的居家福地。海倫們和湯姆們,即自家族譜裏的阿珍們和阿雄們,哪怕在彈丸之地也能用一種生活微雕藝術,雕出了強大的現代服務業,雕出了曾經強大的現代製造業,雕出了或新潮或老派的各種整潔、便利、豐富、尊嚴以及透出滋補老湯味的生活滿足感。毫無疑問,細活出精品,細活出高人,各種能工巧匠應運而生,一直得到外來人的信任。有時候,他們並不依靠高昂成本和先進設備,隻是憑借一種專業精神與工藝傳統的頑強優勢,也能打造無可挑剔的名牌產品——這與內地某些地方豪闊之風下常見的馬虎、潦草以及缺三少四,總是形成了鮮明的對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