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裏狗吠不止。
黑暗中冒出來的客人一撥又一撥,大多是一些老人,包括蕉衝的信爹,梅峒的元爹,還有茶盤硯的兩位老人,我有些眼熟,但喊不出名字。他們有的提一隻活鴨,有的提一瓶蜂蜜,有的帶來一包幹菜,有的帶來雞蛋和糯米,鬧得我家裏成了個雜貨攤。我後來才知道,他們是這個村的幾個黨員,前幾天串通好了,約在建黨紀念日這一天,到我家來坐一坐。
幾個老人中夾了一個後生,是有名的花花公子。我對他略有所知,知道他是麻將大王,睡覺大王,打架大王,靠老婆在外打工,蓋了全村第一豪宅,還把手機,電腦,MP3,數碼相機什麽的都玩遍了,隻是從沒摸過扁擔和糞桶,從不知自家菜地在哪裏。我看見他笑嘻嘻地拿出相機拍照,得知他也是黨員,是當偵察兵那年在部隊入的黨。
更奇怪的是,住在老山裏的雨秋也來了。這是全村最窮的人,平時總是穿得像個叫化子,但拿著扶貧救濟款打麻將放炮,輸得眼睛都不眨。一年前他在各方支援之下準備蓋房子,但堅決不蓋好的,定要蓋個破的,搞得村幹部們十分惱火,一見他就沒有什麽好臉色。
我就是把全村人都想象成黨員也不會想到這兩位爺。他們不會是在路上摔了一跤就撿了個黨證吧?
事實上,他們確實都是執政黨成員,陰差陽錯地戴了個紅帽子,雖已人微言輕,甚至名聲有些臭,但偶爾還記得自己的光榮身份。既然有身份,就得做點什麽。眼下,他們跟著其他幾位黨員,終於找到了一件事,來我家表示一點感謝之意,擅自代表組織隆重處理修路善後事務。元爹把胸脯一拍,憋出了幾句豪言壯語:“你韓爹吃了虧,就是我們自己人了。你家子孫往後要蓋屋,這村裏的地,想挖哪裏就挖哪裏!你要是老了,這村裏的山,想埋哪裏就埋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