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不便外出幹活,我隻能回到書桌前。如果陰雲密布天色太暗,我還得擰開燈,借桌上一角暖光,在雨聲中循一些駢句或散章,飄飄然落入古人昏黃的心境。
如果風雨摧折了電線杆,電燈、電話、電腦全部死寂,我就隻能點燃一支蠟燭,摸索著探入不見天日的漢朝或唐朝。
我想象古代書生們身居農耕社會,恐怕也多是蜇居鄉裏,多是睛耕而雨讀的。後人如果豎起雙耳,也許能聽到累累卷帙中的綿綿雨聲;如果伸出雙手,也許能摸出紙上的潮潤和清涼。很多學者說過,較之西洋文化總體上的外趨性,中國傳統文化有總體上的內趨性,比如崇“安”,重“定”,好“靜”,尚“止”。這安、定、靜、止四個字,難道不正是對雨中鄉野的恰切寫照?不正是古人們憑窗聽雨時的情態?
一段中國的箏簫古曲,多有雨聲中的幽遠。一幅中國的山水古畫,多有雨聲中的迷蒙。一大堆中國古代的哲學,其所謂“自足”、“求諸己”、“盡其在我”一類命題,作為幾千年文明的意旨內核和情感基點,當然是事出有因。所謂情由境生和感由事發,它們也許都來自作者們在雨聲中的獨處。
孟子有過“夜氣”一說,以為一個人入夜最容易得氣,最容易入道,最容易通神。在孟子看來,晝喧而夜靜,晝俗而夜雅,晝巧而夜樸,萬籟俱寂之時,夜晚脫落了白晝的紅塵,是一個人明心見性的最佳時機。其實,如果孟子不是有錢人,如果他還有田土需要勞作打理,每天累得一入夜就哈欠滾滾目光迷離,就可能還會談談“雨氣”的——他將知道,農民不一定有夜閑,但大多有雨閑;不一定有夜思,但大多有雨思。古人的各種知識和感懷很可能在雨聲裏誕生。
雨聲中有一點異動,是一線腳步聲由遠而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