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大眾”,很容易把它抽象化。其實,再大之眾也沒有自我神化和逃避解析的特權。小農經濟的大眾,與遊牧經濟的大眾,顯然有些不同。西方基督教文明圈內的大眾,與伊斯蘭地區的原教旨主義大眾,也不是一回事。在不同的時間與空間,與不同的政治、經濟、文化等條件相聯係,所謂大眾可呈現出不同的形態、品質以及性能。單是著眼於人口統計中的數據大小,並不能給大眾賦予多少意義。即便這種統計真實可信,對於相關討論來說也遠遠不夠。
在工業消費社會形成以前,與大眾相區別甚至相對立的小眾,是指貴族。人們做出這種區分,使用的是經濟尺度,是階級分析方法。這與後來人們轉用文化尺度,把人群劃分為“大眾”與“精英”兩個類別,大為異趣。精英與貴族當然不能互等。但是在很長一個曆史階段裏,多數文化精英出身於貴族階層,使這兩個概念又結下了不解之緣,以致被後人經常混用。在文化的民主體製實現以前,貴族不僅控製著社會的主要財富,也主宰了學術、教育、宗教、戲劇以及繪畫,成為文化積累和傳承的主要承擔者一包括用科舉考場或者貴族沙龍,吸納貴族圈以外的各種人才和成果,將其納入主流體製。文化的腐滅也好,新生也好,多是有錢人的事。
當然,貴族一旦精英起來,常常把批判鋒芒指向貴族以及貴族製度本身,顯示出貴族的自我解體和自我否定方向。尤其在十八世紀啟蒙運動以後,他們的批判性、平民意識以及人道主義理想,確立了“精英”的應有之義,成為精英們的文化標誌。看一看托爾斯泰的傳記、勃勒東的博物館,還有泰戈爾的故居,便可以使往日精英們的形象漸漸清晰。那是一種根植於錦衣玉食、深宅大院裏的道德自省的精神反叛,是貴族逆子們的浴火新生。對於這一些不安的靈魂來說,大眾是他們自救的導向和目標,並且在他們的深切的同情和熱切的向往中,閃耀出神聖的光芒。“勞工神聖”、“大眾化”、“到民間去”等等觀念,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成為知識界潮流,並且長遠地影響了後來的曆史。他們或是把自己的土地分給窮人(托爾斯泰等),或者試著描寫車夫、奶媽、佃農一類頗為生疏的形象(魯迅等)。當革命的大潮洶湧而來,更多的知識精英直接投入到大眾行列,親身參加土地改革、戰爭、建設等曆史實踐,在那裏胼手胝足摸爬滾打,“改造世界觀”,力圖洗掉自己身上“原罪”般的貴族烙印,訣別自己以前既不會做工也不會種田的腐敗生活方式。以至到了後來的“文革”,無論有多少極端政策讓知識分子暗暗生疑,但單是“與工農大眾相結合”這一條口號,就具有道德上的絕對優勢,足以摧垮知識分子的全部心理抵抗,使他們乖乖就範。在這裏,運動當局對他們輕而易舉的征服,不僅僅依靠權力,更重要的是利用了不公正曆史的自我懲罰,利用了精英們的富貴門第以及由此而來的心理特征:對大眾深懷愧疚並且或多或少的無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