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山南水北:八溪峒筆記

101 秋夜夢醒

請當地木匠打了些原木桌椅,又粗又笨,帶皮帶疤的那種,有點土匪氣。城裏來客都說這種家具有意思,甚至打聽如何訂購。但鄉下鄰居大多驚異地瞪眼:這是什麽?醜絕了,隻能當柴燒,送給我也不要!

還有些舊家具屬於廢物利用,是我從城裏親友那裏搜刮來的——他們反正也不需要了。其中一個三門衣櫃,是我當年結婚的家當,借給鄰居多年後,現在物歸原主。一張小木椅,椅板上有桃形臀部的凹麵,還是父母留下來的遺物。

凳子在咳嗽。躺椅在呻吟。衣櫃門已經筋骨勞損,開關的動作艱難而不易到位。電扇患上了癡呆症,一會兒轉,一會兒不轉,需要別人不時把它從沉睡中推醒。但這些舊家具都還能用,何況它們像一些時光衝刷下的卵石,在記憶之河裏黯淡而沉寂,但偶爾閃爍微光,會咯噔一聲跳在你的心頭。

我的童年是母親身體的氣息,是後院裏親密的蝌蚪和螞蟻,是一個孩子把幾顆豆芽想象成樹林,把簷溝裏**著小紙船的一窩渾水想象成汪洋大海。

“四毛洗手,吃豆花來!”

我回過頭,發現身後沒有母親叫我,隻有一縷藍幽幽的清冷月光,落在母親坐過的小木椅上。

不是因為這張椅子,我一定不會在半夜驚醒,想起自己幾十年前的往事。一切就好像發生在昨天。當時父親死於迫害,全家一夜之間淪為政治賤民。母親要我在初中辦理退學,帶上我去投奔鄉下親戚。一輛破破爛爛的長途汽車上,母親病了,大嘔大吐,麵色蒼白,還抽搐和昏迷。一個才十三歲的少年,麵對這樣的病人完全手足無措。幸好有一位同車的軍人從人群裏擠過來,給母親灌水和喂藥,到了汽車站,還還一肩挑起我們亂七八糟的行李,把我們送到小旅店。他請來醫生給母親打針,一直等到母親清醒和病情緩解,一直等到我們與親戚通上長途電話,才在深夜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