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並不是“空”,從來也不“空”。在最近的低空,我看到了密密的蜻蜓飛繞——這是我以前很少留意的。在稍遠的高處,我看到了很多燕子在盤旋——這也是我以前很少留意的。在更遠的高處,我看到了一隻老鷹抹動著傲慢的巨影,隻因為離我太遠,就成了一個飄忽黑點,在我決眥遠望之際稍縱即逝。當然,在更遠更遠的那裏,我還看到雲,那種由淡雲和濃雲、低雲和高雲、流雲和定雲、線雲和塊雲組成的無限縱深。一縷金輝,悄悄爬上了連綿雪山的峰頂;一片白絮,正在落入烏黑的深深峽穀。
我得穩住自己,防止自己一不小心掉到那個峽穀裏去。
我得屏聲斂氣,沉著應對,防止自己卷入天空中巨大的合圍和廝殺。
醫生們近來說,腦死亡是真正的死亡。腦子裏能有什麽呢?腦子隻有一些記憶。那麽按醫生的定義,記憶就是生命的本質,是每一個人最後的貼身之物了。有的腦存量大一點,有的腦存量小一點。有的腦子裏有獨創的長篇巨著,有的腦子裏隻有抄襲的濫調陳詞。有的腦子裏豐富得像個萬國博覽,有的腦子裏單調得隻剩日曆與賬單。生命如果有區別的話,其區別大概莫過如此。
想一想:如果一個即將關閉和黑屏的大腦裏沒有一片浩瀚無際變化多端的深遠天空,是不是顯得過於貧乏和荒蕪?
我遊到岸邊,回到家裏,回到來串門的兩位鄰居麵前。我像一個暴發戶和守財奴,對自己的突然發跡秘而不宣。
2006年4月 初稿
2012年2月 修訂
(書中照片除已署名的外為作者拍攝或提供。)芳菲 幾年前,有一天我在秀麗險峻的小三峽狹窄的河道中漂流(三峽截流前),天不巧下雨,我渾身濕透從橡皮筏逃到護送我們的船工船上,凍得向他們討燒酒喝下去取暖。見到船上一個八、九歲的孩子,本來是步行去上學,現在也因下雨被船工心疼地從岸邊招呼上來。他紅撲撲的臉蛋,雙目漆黑閃亮,我和他交談,他靦腆含笑地回答。神態美極了。我知道他每周在學校與家中往返一次,每次帶上一個星期的糧食,菜錢是交給學校的。每一周他就在這山穀溪流間走三四個小時。和他交換完關於時間金錢的話題之後,我一時就無話可說了,我像一個蹩腳貧乏的城市人一樣懷揣一種不真實的同情,傻坐在那裏。這一幕給我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因為,我確實知道,在他的行走、他的生活中,一定從自然中收獲了我完全不了解的豐富東西。作為城裏人,城市占據了我們的精神生活、充實了我們的精神生活,但又剝奪了一些重要的內容,沒收了許多豐富的言語,限製了精神世界的完整,帶來一種明顯的殘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