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山南水北:八溪峒筆記

53 笑大爺

哥哥八歲的時候出走,至今沒有消息,也許是掉下山崖摔死了,也許是被“紅毛狗”吃掉了——這是山裏人對狼或豺的叫法。禍不單行,笑花子自己五歲那年不小心,撲倒在火塘裏,燒壞了一張臉,留下了嘴角兩邊向上吊起的疤痕,看上去是一朵凝固的笑。

他傷心的時候是笑,生氣的時候是笑,緊張的時候也是笑,所以被大家叫做“笑花子”。每次家裏沒米下鍋了,他餓得直哭,但越哭越像笑,好像挨餓是件大快人心的事。每次聽到紅毛狗叫,他躲在母親的身後,但越怕越是笑,好像野獸來了也讓他樂不可支,都笑得快要岔氣了。有一次,父親要他下山去買肉,招待上門來的篾匠。他回來時兩手空空,大概是一生氣就把肉扔到山穀裏去了。父親沒問出個緣由,也沒法找回來那塊肉,一氣之下,抄起扁擔就要打。沒料到他先下手為強,笑嗬嗬地一棒子把父親先拍倒在地,打得父親在**躺了兩天。這以後,父親一見到村幹部就解褲帶,讓對方看看他屁股上的傷。

父親是要讓村幹部們相信,笑花子是個神經病,是個廢人——他們家的困難沒有半點誇大不實。

笑花子拍下那一棒子以後,不再回家了,成天在山下的村子邊轉遊,晚上可能睡在牛棚裏,可能睡在茅草裏,也可能睡在屋簷下。到底睡在哪裏,沒有人知道,他也笑嗬嗬地說不清楚。人們說,這是個活寶,是村裏的名勝古跡,毒蛇不咬他,螞蝗不叮它,蚊蟲也不沾他,他不管睡到哪裏都平安無事,而且經得住寒也耐得住熱,基本上沒有頭痛腦熱的麻煩。

他其實從不亂來。要說癲,隻是癲在把動物當祖宗,到處給動物擺靈堂,供上幾塊石頭,燒上一點廢紙,自己撅著屁股叩頭,把喪祭之事辦得有模有樣。蛤蟆死了,他就祭蛤蟆,直到蛤蟆臭。雞死了,他就祭雞,直到雞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