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願落入文學的排汙管,同一些同行比著在稿紙上排泄。我眼下更願意轉過背去,投身生活中的敞亮和歡樂。這種歡樂就在身邊,就在前麵,就在山上,隻要你邁開腳步,走過前麵那棵老樹,走過女人們搗衣的溪口,走上蕉衝和梅峒之間的大嶺,你馬上就可以感觸到波動的笑浪。
那裏三軍競發。“炮兵”用雷管和炸藥開路,“裝甲兵”用挖土機和推土機清出路坯。最後還有“步兵”集團的龍騰虎躍,挖水溝,埋涵管,平路麵,壘坡牆。大家齊心合力手挖肩挑之時,不光比強鬥狠能帶來樂趣,就是吵架罵娘也透著清爽。一個後生不知為何得罪了幾位婆娘。婆娘們撿起泥塊石頭齊射,還威脅要扒掉對方的褲子,嚇得小後生爬到樹上,於是笑聲又一次引爆。
工地如同集市和廟會。雷管炸藥不過是禮炮,挖土機和推土機的轟鳴不過是鑼鼓,一條翻滾著新鮮泥浪的路坯不過是節日長街,串起了全村人的陽光心情。在長時間獨行單幹以後,工地意味著交際,意味著聚集,意味著團圓。後續作業已一段段分配到戶,由村民們各自抓鬮,興衝衝地入場。殺豬的,放蜂的,販竹的,開店的,教書的,打魚的,鋸木的……個個像火燒屁股,全都上山去了。腿瘸的,耳聾的,斜眉吊眼的,肥頭大耳的,呆傻如雨秋家笑花子的,也一個沒拉下。其中老人大多各自帶上水罐和飯缽,慢慢地向山上攀爬,大概準備中午不回家,決不浪費時間。平時遊手好閑幾個小毛賊,眼下也有了幾分英模風采,雖然歪戴帽子,口嚼零食,但背上了鋤頭或者鈀頭,騎著摩托一溜煙往山上竄。一旦超過了前麵的摩托,車上人便放出得意的呼嘯。
沿途都有人忙碌著。鋼鈀挖下去,碰到硬石時,挖出火星四濺,讓人很惱火,但此時的抱怨裏濾掉了惡毒,脾氣裏蒸發了仇怨,沒有太大的殺傷性。見到有幹部路過,村民們還是紛紛報名捐款,雖然一般捐得不多,雖然不時帶出各種少捐有理的訴苦,但已大大出人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