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少功
少年時,我被一位老師要求寫日記,寫的幾篇又被她拿去宣讀和誇獎,於是寫得更來勁,更洋洋得意,以至1968年下放農村,作為全國一千六百萬知青之一,也習慣性地往下寫。前期兩本,不慎遺失在汨羅縣漉湖圍墾工地,可能最終被農友拿去卷煙或蹲坑了。所剩隻有1972年後的部分。
再次翻出這些發黃紙頁,隻是一個老人致敬遙遠的青春,也是對當年一個個共度時艱者的辨認和緬懷——他們不一定記得這些往事,不一定樂意再提某些舊事,其中不少人甚至已經離世。一旦走散,人們相忘於江湖,這種情形當然是再正常不過。
但我代你們記住了,記住了一些碎片,就像一個義務守夜人,未經當事者們委托,也不知有無必要,為你們守護遍地月光。
直到月落星沉,你們也沒有來。
此次發表,不易確保現場原貌。首先,日記上有不少當時順手抄來的格言、詩詞、美文,即少年們常用來熱血勵誌或滿心崇拜的那種,約占日記的四分之一,若不加割舍,便有侵犯他人知識產權之嫌。其次,忙時偷閑,有時候困乏不已,記得過於倉促和零亂,連自己事後也撓頭費解,如同麵對一些密碼,麵對若幹出土的破碎陶片,若無一點清理、黏拚、修補(比如這一次加上了括號裏的詞語,加上了必要的腳注等),就很難辨出眼前是一隻盆,還是一個罐。
這樣,眼前文本就與最初的日記有了些距離,叫“日記”讓人猶豫,那就叫“記”吧。
2020年9月
1972年
3月21日
(轉點到長嶺大隊後)出工第一天!平整秧田,準備小苗帶土移栽。出工的有輝仁、再章、化仁、義求等。還有(胡)誌輝,是宣傳隊的,打鼓打得出“鳳點頭”“獅子滾繡球”的花樣。化仁則是老熟人了,(在茶場)與我們共過事,仍舊流鼻涕,說話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