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耶穌基督誕生在馬槽中以來,第二個一千年即將過去。當20世紀天空最後一道晚霞就要消失之際,整個世界似乎都蔓延著一種“世紀末”的恐慌,好像那支撐了人類世世代代生活意誌的堅強信念,類似於“太陽每天照樣升起”的信念,在這個垂危的時代突然間垮掉了。理想坍塌了,禁忌廢除了,信仰被嘲弄,教條被擱置,上帝已死,神變成了凡人。每個人都可以為所欲為,但正因此,每個人都再難有所作為。人類在幾十個世紀中造就的那些巨人、偉人,像冰川期之前的恐龍化石一般在那裏孤獨地屹立著,而現在就來到了一個普遍平庸的時代,以前某個曆史人物所發出的照徹多少代人的巨大光輝,當今需要耗盡一個龐大集團數十年心血,以某個政治聯盟、學術思潮、藝術流派等等的名義,才能勉強與之相陪襯。人類今天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精明、更聰慧、更懂得生活、更珍惜自己的生命。然而,人類日益墮落了,或者說,人類現代如日中天的發達是以每個人的沉淪和迷惘為代價的。
這是一種愉快的沉淪。人們忽然發現,先輩們多少個世紀前赴後繼為之奮鬥的,不就是今天的“幸福生活”嗎?有福不享,不是辜負了他們的奉獻和犧牲嗎?一個人的生活在今天隻是沿著“吃飽穿暖—頓頓白米飯—餐餐有肉—天天像過年”,直到追求現代文明給予的一切舒適享受這一“幸福”階梯不斷攀升。當然,他也隨時有可能在中途停下來,不論是回想這個階梯的出發點還是前瞻這個階梯的頂點,都將陷入一種自討苦吃的沉思,不知道人類活在這個世界上,除了這種動物般的現世享樂之外還有什麽別的目標,並懷疑前輩們為了這種生活而灑盡熱血是否值得。我們會覺得,20世紀初那些相信人類終將進化、曆史必然向前發展的人們是多麽的簡單幼稚。因為我們今天看到的恰好是一幅道德滑坡或人文精神失落的無可奈何的倒退景象。我們會情不自禁地發出“人心不古”的悲歎和“拯救人性”的呼籲,在當代扮演一種無人理睬的預言家的可悲角色。更多的人則遵循著現實生活的慣性,扛著一個淺薄的頭腦及時行樂,遊戲人生。尤其是在我們這個素來沒有宗教信仰傳統的國度裏,人們通常憂心忡忡的並不是自己無形的靈魂的拯救,而是此生此世有什麽該享受的沒有享受到。時代給了每一個中國人最大的機會。一個平民,隻要他有毅力、有機心和耐心,他就有可能一朝暴發,享盡帝王的榮華富貴,攬盡天下美色佳麗,吃盡世上山珍海味,這時他的自我感覺絕對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