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8月,我離開上海到安徽黃山茶林場四連(彩雲隊)落戶。天蒙蒙亮就起程,天墨擦黑才到達農場場部,又扛著行李跟隨老隊長翻山越嶺進彩雲隊。那一路上離別父母的愁緒與對未來不可知的忐忑不安交雜在一起,重重、憂心忡忡,並不曾預料到自己將從那裏不知不覺地探索著叩開文學殿堂的大門,並從那裏出發磕磕碰碰跌跌撞撞地走上文學創作之路。
我們簡陋的青磚灰瓦的住舍前,大約五步之遙,是一條清澈見底日夜鳴濺的泉水,這道泉水是從兩座山峰上流淌下來的,到我們生產隊前匯成了一股,水不深,水勢卻很湍急,遇到河道中的石塊便撞得粉碎,濺起細珠般的水花。剛進山時正是初秋天氣,被晨日暖洋洋地照了一天的泉水不涼,很爽人。我們那時候又很年輕,很好奇,三四個女同學一起要去探尋這泉水的源頭。把褲腿卷至大腿根,踩著泉道中的石卵子往上遊走,越走泉道越窄,越走泉水越深。到後來,泉道中都是巨大的石塊和密匝匝的灌木叢,人已經很難插身進入。況且暮色四合,遠近山影都模糊了,樹叢中卷起一陣陣激勵的風,水漸漸冰涼徹骨了。我們不敢再往前探尋,便退了出來。這算是一次失敗的尋源吧。不過,事隔30多年,每當被人問起如何會走上文學之路這一類問題,頭腦中便會出現那一次無所作為的探險。我想,作為文學的精神根源,恐怕也像那灌木巨石中絲絲縷縷的泉水,它究竟從哪裏流出?實在是很難追尋的呀!
但是表麵呈現出來的事物發展過程還是可以描述一下的。應該承認,在上山下鄉之前,我雖很愛閱覽群書,卻從未有過自己寫書的念頭,打起背包上山下鄉了,總以為一輩子會在大山中采茶葉了,也沒有起過寫的心思。許多作家談起初始,都談起他們的“文學夢”,我卻沒有做過那種五光十色的夢。在農場,一天勞累下來,頭挨枕頭就睡,連夢都很少,更別說夢到文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