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巫山,天色將晚。落日早不知去向,隻有快圓滿的月像薄薄的剪紙被看不見的一隻手,飛快地貼在一重一重黛青的山巒間,然後又迅疾地撕掉。如此反複。我舉起手機想去“逮”它,月亮卻總像我的靈感,與我兜兜轉轉:以為抓住了的,不過是些浮光掠影的碎片。
巫山月,一種寓言式的東西,帶著我有些迷迷瞪瞪地進入了巫山。
一
黑夜中的巫山碼頭,水像是從聽覺中生長出來的。凡耳朵裏有動靜的地方,便有水的**漾——恍惚間,陸上的地盤被無限縮小了,隻剩下腳底巴掌大的地方,其他,皆為水域。狂躁的水——長江的水、神女溪的水、大寧河的水,皆不擇道而至,它們從峽口來,天上來,風中來……詭異的時候,也從我眼睛裏來。於是,我的視覺終於生長出三百六十度全景的水域、“3D”魔幻般的水域。在月光下,它們像沉默的大多數,平靜、馴良,悄然地翻動身子,毫無聲息地趕路。
有那麽一瞬,這一河大水,竟讓我的眼睛濕潤——它們,是作為個體的我短促生命中難得目睹的河山之變。見過它們前世的我,會情不自禁地問候:一切可好?
這些年每次路過巫山,我都有這種請安的衝動:向長眠於水下的曆史、房舍、牆垣、城門、家園……突然掉下去的深淵,深不可測的人的命運……
而在夜晚,能用眼睛去捕捉的,除了巫山水,還有曾被古代文人騷客作為曲牌名、一唱三歎的《巫山高》。巫山有多高?在古人那裏根本得不到地理上的準確之解,隻有敏感的詩人用單薄的想象和貧瘠的文字在丈量。但,可以閃回的是——他們幾乎呈後仰四十五度望山的姿勢間,眼睛裏無時無刻不充滿恐懼……
這樣的恐懼或許就是大自然為人設置的一道門檻。
比起古代,巫山那種令人戰栗的高與險已漸漸被削弱。尤其是看到一串燈火從大山腳下蜿蜒上升,毫不吃力地攀上峰頂的時候,一個沉重的世界陡然變得輕盈,像一行上青天的白鷺,飛得過於狂放恣肆,飛得令我內心五味雜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