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命運的遷徙

濰坊我不曾去過,隻知道這裏每年都要舉行國際風箏節。這裏出產風箏,還修了一個風箏博物館。那麽風在哪裏呢?到了濰坊以東的威海市,我才知道風來自黃海,是海風把大大小小花花綠綠的風箏吹到天上去的。我要去的賈家莊就在海邊。威海所轄的乳山市有五個移民點,其中四個都在海邊。路上,我就在想這些來自深山老林的移民大都是第一次見到大海,記得我第一次見到大海的時候,竟顧不上脫去鞋襪便直奔沙灘,任憑漲潮的海水撲打過來,把渾身上下淋了個徹徹底底,雖說背心發冷,心裏無疑是溫暖的,望著那碧海藍天,迎著那海風拂麵,總覺得大自然恩賜給人類的最珍貴的禮品就是海洋,而生活在海邊的人是最幸福的。

距離海邊最近的要數陳立龍的新家了。雖然忠縣老家那個生活了大半輩子的地方叫做洋渡鎮,但他從未見過“洋”,更談不上“渡”,遠渡重洋不過是山裏人一個可望而不可及的夢想。“過去開門見山,現在開門見海。”陳立龍叼著香煙,用一種見慣不驚的神態說:“其實都差不多。”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來自我的家鄉的移民兄弟,為什麽和我有著很不相同的感受呢?稍有片刻,我把我第一次見到大海的情景告訴了他。他依然不苟言笑,隔了好久,才淡淡說了一句:“因為你見到大海以後可以馬上回家……”我似乎聽懂了他的話。我的新鮮感,我的激動,原來是建立在一種固有的生活環境之上的,而陳立龍曾經固有的一切現在都不複存在了,廝守著一座大山與廝守著一片汪洋其感覺似乎毫無差異。我把我對於他的理解告訴了他。“那才不一樣呢!”他吼叫道,“山上有鬆濤,海邊有海嘯,可是那聲音不一樣,聽不見鬆濤我睡不著,聽見海嘯我睡著也遭鬧醒了;還有,山上有野花,海邊有魚蝦,可是那養分不一樣,啥子野花野草都清心潤肺,啥子海蝦海蟹吃了都會皮泡臉腫;更奇怪的是說話,你不要看山東人個個長得牛高馬大,可是舌頭人人都長歪了……”我不覺暗自好笑,我們重慶人怎麽都和外地人的舌頭幹上了?在湖北采訪的時候,移民們說當地人的舌頭生得短,說話說不清楚,但是聽話還算基本明白。那麽山東人說話呢,從理論上講,山東話和重慶話都屬於北方語係呀。陳立龍臉色鐵青地告訴我一件事。他在海邊落戶不久,當地幹部準備了材料,也動員了人力,要在他的後院給他搭建用作豬圈和堆放柴草之類的輔助房。這自然是好事。動工那天陳立龍燒好了茶水,也卷起衣袖,和當地的老鄉們一起幹活。“喂,老陳,去把家裏的騷拿來!”工地上,一位正在砌牆的老鄉朝他喊道。“就來,就來。”他一邊往屋裏走一邊揣測需要拿什麽東西。騷?啥子叫騷?該是勺吧,就是重慶人稱呼的瓜瓢,用來舀水的。瓜瓢他屋裏有,就是從老家帶來的那半隻烏黑的葫蘆。他很快拿出來,然後遞到那位老鄉手裏。“這是啥?”老鄉接過瓜瓢又趕緊還給他。他高舉瓜瓢,邊搖邊說,“這就是騷呀!”“這就是騷?”那位老鄉圓睜雙眼,繼而撲哧一聲,轉身對著工地上的老鄉們喊道:“快來看呀,俺們的騷怎麽變成這個模樣了呀!”眾人回頭處,無不敞口大笑。直到笑痛了肚皮的村長的媳婦從陳立龍家中提出一個木桶來,陳立龍才頭一次曉得騷為何物。“山東人的舌頭都歪到後頸窩去了!”陳立龍在講述這件往事的時候,鐵青的臉色漸漸變得緋紅,嘴裏還止不住喃喃自語地咕嚕著,“有啥子辦法?為了在這裏生存,我們都得貴州驢子裝馬叫,我在學講山東話,我婆娘在學講山東話,一年多下來,連我七十多歲的老母親也會把我們說成俺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