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駛在荊江大堤,在水泥路麵對盛夏烈日的令人目眩的反射中,我恍若進入一條寬闊而幽深的時光隧道。同行的荊州市民政局副局長張曉峰告訴我,水泥是後來鋪上去的,而下麵,便是當地人稱呼的皇堤。皇堤是欽工,堤內坡是清代嘉慶年間皇帝親批的工程。雖說是堤外還有堤,這可是迄今為止長江大汛荊江河段的最後一道防線嗬。
我聽說過荊江河段。1992年初春,在擔任第七屆全國人大代表期間,我參與過《國務院關於興建長江三峽工程的議案》的審議。議案的篇幅並不長,但“荊江河段”的字樣出現了這樣三次“上遊洪水來量大與中下遊河道特別是荊江河段過洪能力小的矛盾,依然十分突出”“三峽工程興建後,可將荊江河段防洪標準由目前的十年一遇提高到百年一遇”“配合其他措施,可以防止荊江河段發生毀滅性災害,還可減輕洪水對武漢地區及下遊的威脅……”就是說,長江大汛像一頭咆哮著的怪獸,三峽窄小的河道,擠扁了它的肚皮,於是到了寬闊平坦的荊江,它便張開了血盆大口,而興建三峽大壩,就是鑄造一把鉗子,讓人類騎在這頭怪獸的脖子上,死死卡住它的咽喉。
然而,仿佛是困獸猶鬥,更像是對已經上馬的三峽工程的挑釁與反撲,1998年盛夏,長江大汛以20世紀最後的瘋狂,猛烈地撞擊著荊江大堤。南水頂托,川水下壓,九曲回腸的荊江水位一再攀升,洪峰接踵而來,江防雪上加霜,荊江大堤岌岌可危。誠然,在永不言敗的人民麵前,曾經發生在1954年的曆史悲劇沒有在這個夏天重演,但是,人定勝天,畢竟隻能是人們懷揣在心裏的美麗的意願。倒是這場大水超常的流速告訴人們,三峽大壩需要盡快興建,庫區移民需要盡快搬遷。雖然在同一份議案裏有過“三峽工程規模空前,技術複雜,投資多,周期長,特別是移民難度很大”的預言,然而,既然民族的命運被推向了這樣一個死角,那麽除了背水一戰,別無他路可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