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命運的遷徙

三十六

廟鎮比三星鎮更靠近縣城,這裏的商業氣息比較濃鬱,人氣比較旺盛,建築裝潢店、理發美容店一家接一家,最多的還是服裝店,二十多家連成一排,像是專門的街道了。兩年前周詩菊來這裏對接的時候,也像我這樣在鎮上走了一遍。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她是專為看門道來的。雲陽縣南溪鎮的天井場上,她和老公開過一家百貨商店,雖說是貨源不暢,品種不多,但是地熟人熟,關係穩固,每月還是有兩三千塊錢的收入。對接之前,她試圖把百貨商店也外遷到廟鎮落戶,但看了這裏的百貨大樓,特別是夜市攤位上那些光怪陸離的小商品,兩相對照,自然是小巫見大巫。她決定不在廟鎮搞百貨商店。今年三十八歲的周詩菊曾在初中畢業以後學過幾年縫紉,也許是看著眼熟的緣故,她走進了這裏的服裝店。從這家走進去,從那家走出來,當她把這二十多家全部走完一遍的時候,心裏不覺頓生疑惑:這不是想象中的大上海呀,都說北京人什麽都敢說,廣州人什麽都敢吃,上海人什麽都敢穿,可是這店裏櫥窗掛著的衣服,街上行人穿著的衣服,無論從款式到做工,並沒有多少精彩之處,若是自己在剪裁上稍有提高,製作出來的服裝完全是可以和他們競爭的。這樣想時,周詩菊表麵上不露聲色,暗地裏卻打好了主意。

對接不久就開始正式搬遷了。周詩菊一家落戶在廟鎮嘉禾村。在當地幹部和周圍群眾的熱情幫扶下,她倒是很快地適應了這裏的生活,責任田裏全部種上了糧食與蔬菜,因為思路不在土地上的緣故,她沒有種植任何勞神費力的經濟作物。一兒一女的上學問題也安排妥當了,讓他們很快學會自行車。每日騎車到學校,姐弟倆結伴而行。中午要從學校回家吃飯,這件事就交給孩子的婆婆全權照理老人家雖年逾古稀,但身體硬朗,沒有事情做反而會生病。就在她和丈夫騰出手來準備大幹一場的時候,她反倒猶豫不決了。那是為買縫紉機,他們從崇明島坐快艇去了一趟上海,到了上海不能不去南京路,到了南京路不能不去逛商店,依然是從這家走進去,從那家走出來。當她逛得精疲力竭的時候先前的意誌也衰退殆盡了。她沒有想到,這裏才是真正的大上海,什麽樣的品牌都有,什麽樣的新潮都有,憑她現在的技能,恐怕做一輩子服裝也做不到這樣的檔次上來。她丈夫看出了她的心事:“我說你這個人呐,過去把事情看得太簡單,現在又把事情看得太複雜。關鍵的問題是我們的服裝店怎麽定位,如果做給上海的時髦男女穿,我們做不出來,如果做給當地的農民穿,包括崇明島上的幾百個移民,我看我們的服裝店明天就可以開業。”“不,三個月後開業!”丈夫的話對周詩菊不無作用,但是她也有自己的見解,她認為服裝做出來給誰穿的問題暫不討論,因為這畢竟是水到渠成、瓜熟蒂落的事情,而她縫紉與剪裁水平的迅速提高,才是她所麵臨的當務之急。把縫紉機運回嘉禾村的第二天,周詩菜啟程從新家回到老家。老家的舊房已經不複存在,她住在南溪鎮上當年學縫紉的師傅家。師傅是雲陽縣有名的裁縫,她這次回老家的目的,就是懇請師傅在三個月的時間內,把全部技術毫不保留地傳授給她,讓她這個徒弟在千裏之外的第二故鄉能夠有所作為。在師傅看來,在以服裝著稱的上海製作服裝,無異於從老虎口中拔牙,正因為如此,他痛痛快快地答應了,生存是需要勇氣的,他有什麽理由拒絕一個吃了豹子膽的徒弟呢?三個月的時間在周詩菊不分晝夜的勤學苦練中過去了。離開老家的時候,她竟然忘了一件事情:婆婆要她抽空去看看九泉之下的公公,在公公的墳頭上磕幾個響頭,燒幾堆錢紙。直到回到崇明島上,她才驀地想起婆婆的囑咐,好在婆婆也沒有過問此事,因為全家人的精力都集中到服裝店上來了。服裝店就設在她家的客廳,開業之日,就有附近的幾位當地農民找上門來,他們是拿著布料前來加工的。雖然利潤不多,但是周詩菊不敢怠慢這第一批活兒,為著保證質量和信譽,慢工出細活兒,她把一天可以做完的衣服用兩天時間來做,白天做不完,晚上接著幹,反正絕不失約顧客,保證按時交貨。第一批活兒剛做完,第二批活兒又來了,正可謂酒好不怕巷子深,在以後的幾批活兒當中,除了有外村的村民,還有了鎮上的顧客。當然,在自己家裏隻搞代客加工,畢竟業務有限,為著爭取更多的生意和更好的效益,半年之後,周詩菊把服裝店從鄉下搬到鎮上,租了間不大的房子,用自己的名字詩菊作招牌開店營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