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景最好的,莫過於溪山相擁,溪水環山的武夷山了。外遷動員期間,武夷山風光片在奉節縣白帝鎮的閉路電視裏滾動播映過,所以外遷之前,餘興東就知道了天遊峰、大王峰、隱屏峰、仙掌峰和幔亭峰。現在,他和幾十戶老鄉一起,就生活在武夷山的群峰之下。用他的話說,從國內知名的白帝城旅遊勝地來到世界自然與文化遺產武夷山風景區,想想應該是劃得來的。然而,落戶武夷鎮高蘇阪村不久,他的這種想法便受到了來自生活的衝擊。在老家的時候,年近半百的餘興東幹過很多事情,開采石場,賣副食品,經營出租車,可是到了這邊,他卻什麽也幹不了。開采石場吧,這邊的一草一木都在保護之列,哪裏允許雷管炸藥開山放炮;賣副食品吧,風景區的攤位人滿為患,鎮上的人口又太少,開店開不起來;至於出租車,這武夷山下倒是冷門,一輛也沒有,同來的移民老鄉楊勇還為此給武夷山市人民政府打了一個報告:“隨著武夷山知名度的提高和城市建設發展的需要,亟需一個的士服務車隊為旅客服務。因此,我們經過認真分析,由我們移民率先組建車隊,地點設在武夷鎮高蘇阪村,法人代表楊勇。車隊統一用棗紅色重慶產的羚羊牌轎車,並按計程車的要求,安裝頂燈、計程器。該服務車隊先期投入運營有十部車輛,懇請給予支持,給我們移民創造一個就業的機會……”
報告卻沒有被批準,武夷山市有關部門告訴移民說,根據世界自然與文化遺產保護條例,風景區內禁止汽車通行,以杜絕廢氣排放,以前有過的出租車營運已經取消了,自然不得重新組建車隊。沒有出租車,但有人力三輪車,幾十戶移民落戶武夷山下後,鎮裏搞過一次人力三輪車的招投標。報名參加競標的太多,單是武夷鎮的當地農民就有好幾百人,為了照顧到外遷移民的利益,在為數不到一百輛的指標中,鎮上無條件拿出五輛給了移民。依舊是僧多粥少,這五輛人力三輪車沒有一輛是屬於餘興東的。餘興東有點兒著急了,隨他外遷的有妻子有嶽母還有一個正在讀高中的兒子,全家人的油鹽柴米都眼巴巴地望著他呀。正是在這種心情的驅使下,當其他幾十戶移民聯名給武夷山市市長寫信的時候,他也在信尾落下了自己的名字。“尊敬的施市長:我們是重慶市三峽移民,也是你們管轄下的子民。我們離開祖籍,走出夔門,作為老百姓這是我們應該為國家做的事情。真是百聞不如一見,這裏的山好,水好,人也好,政府對我們是沒得說的。我們落戶在此,樂意在此,像被移植的小樹,在這裏生根力求發展。說句心裏話,人非草木,但也如草木一般,可以說小樹需要的東西,我們一樣的需要,小樹需要扶植,我們也需要扶持,需要政策的陽光。人又不同小樹,小樹隻植不扶,它就會慢慢地枯死,人是會掙紮的,這樣有可能對社會帶來負麵的影響,到那時,好端端的一個武夷大家庭,何必又新增煩惱呢……”這封信原本是務虛的,可是一些具體的要求,諸如在風景區內給移民安排適當的攤位、竹筏、抬轎、運輸、務工等問題沒有得到當地及時而肯定的答複時,有幾十個移民開始衝擊鎮政府,把正在辦公的鎮長和書記圍了個水泄不通。餘興東得到消息,也趕緊跑去鎮政府,把正在與當地幹部發生拉扯的移民攔開,然後以老大哥的身份對幾十個老鄉道:“我隻想問大家一句話:我們在老家的時候,白帝鎮鎮政府是不是對我們的事情有求必應?如果不是的話,我們有啥子必要去責怪武夷鎮鎮政府呢?我們的要求他們沒有答應,這說明他們有自己的難處,在不為難他們的情況下,我相信他們是會為我們著想的。不然的話,落戶那天,這麽多鎮領導憑啥子要站在雨中敲鑼打鼓地歡迎我們呢?”幾十個移民當中,餘興東的弟弟餘興魁也在場,他沒有想到老實巴交的哥哥會趕來鎮政府,更沒有想到哥哥會站在台階上發表講話,聽了餘興東的講話,他隻想到自己身為移民組組長,恐怕也得學學哥哥的樣子,就是天大的事情,也要采取心平氣和的方式。這樣想時,餘興魁掉頭走了,其他移民也掉頭走了,倒是餘興東走在最後,因為在老家幫過一點小忙的緣故,受惠於他的兩位老鄉留他在鎮上的飯館裏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