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歲的鄔信群便是那兩千多人中的一位。她不像農村人,無論從衣著從神態從舉手投足看,更像是城市裏生活殷實有點兒閑情逸趣的快樂的少婦。她是重慶榮昌縣人。榮昌的瘦肉型豬在全國是很有名的。可是她不願意喂豬,“白毛豬兒家家有”,她不願意重複祖祖輩輩並不動人的故事。十八歲那年,她離開父母,離開農村,去千裏之外的杭州城打工。第一份工作是在服裝店賣服裝,店老板是她同村的一個親戚。正因為是親戚,她感到了諸多不便甚至不滿,特別是生意紅火時,她不好開口要獎金,生意清淡時,她不好開口要工資。想想不是個滋味,她毅然離開服裝店,去了服裝店斜對門的針織廠。她是應聘去的,沒有通過什麽人的介紹。工種是操作工,也就是坐在機器跟前織衣物。同樣沒有通過什麽人的介紹,她認識了一位叫薛斌的四川老鄉。薛斌也是打工仔,來自忠縣仁家鎮江星村,他的工種是機修工,負責給操作工們檢修機器。因為操作工的收入是計件而不是計時,所以與機修工搞好關係是至關重要的。鄔信群也有這個想法,可是每當薛斌給她檢修機器時,她聞到的不是機油的惡臭,而是這個小夥子體味的芳香,這時候她心跳加速,滿臉緋紅,為了不讓人笑話自己,她總是尋個借口盡快地把薛斌打發走掉。薛斌卻不是盞省油的燈,他麵帶豬相,心裏嘹亮,有事無事就去幫鄔信群修機器,而且是一副認認真真不厭其煩的樣子。這樣相處下來,一晃就是幾年,二十四歲的鄔信群那天終於忍不住了,問:“你有好多歲?”“二十一。”薛斌依舊一本正經地道:“到了《婚姻法》規定的年齡了。”鄔信群一拳打在薛斌的肩頭,“女大三,抱金磚。老子這輩子就想抱金磚!”
婚禮是在杭州舉行的,兒子也是在杭州出生的,都是在針織廠為外來民工臨時建造的狹窄而簡陋的宿舍裏。每日傍晚,鄔信群喜歡打開窗戶,雖說西子湖畔無與倫比的山光水色盡收眼底,但那一對對戀人留在堤上的倩影,尤其是打扮入時的小兩口兒手牽孩子踏著波聲優哉遊哉的漫步,她看著看著心裏就發毛,忍不住脫口罵道:“狗日的,杭州再好,也是別人的,哪有我們這些外來打工仔的份!”薛斌那天聽見了,不覺輕輕歎了一口氣:“是啊,兒子都漸漸大了,我們不能老是在外麵漂泊。再說打工也是吃青春飯,歲數稍大一點,想進廠也進不去哩!”鄔信群扭頭便問:“你是啥子意思?有屁就放,有話就講,不要吞吞吐吐的。”薛斌本身就有點兒畏懼老婆,現在愈發結結巴巴起來:“我是說……我們幹脆回老家算了……”“回哪個的老家?是榮昌,還是忠縣?”“當然……是忠縣……”“忠縣我不去!”鄔信群斬釘截鐵地道,“你記得我在你們忠縣過的啥子日子嗎?隻住了半個月,可是路走夠了,山爬夠了,晚上累得哭,可是還遭你媽數落幾句,說我嬌生慣養,說我好吃懶做,她為啥子不想一想,我十幾年生長的地方是淺丘陵,我十幾年打工的地方是大馬路,一切都習慣了,要不是因為嫁給你,我真是不曉得世界上還有忠縣那樣的老山溝!”薛斌不再答話,隻是默默無聲地把枕頭移至雙人床的另一頭,然後和衣而臥,直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