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文君年近花甲,典型的重慶山區農民的打扮。昔日在忠縣老家時,喜歡在腦殼上纏幾圈土白布,到荊州快兩年了,這個打扮依然如故,用他的話說,這倒不是啥子習慣勢力,更談不上啥子懷舊情結,江漢平原風大,比忠縣老山溝刮得猛烈十倍,所以先前的頭布需要八尺的話,這裏的頭布需要八丈才對。他之所以沒有那樣去打扮自己,是因為害怕當地人說他冒充少數民族。而他一輩子都是坦誠的:過去的重慶老農民,現在的湖北新移民,如此而已,豈有它哉。閻文君這樣介紹自己的時候,我覺得他在謙遜之中充滿了自信。他的文化程度不高,隻讀過小學,但小學畢業以後就跟著師傅外出燒窯,做磚做瓦還可以做缸缽。社會才是真正的大學,他上雲南、下貴州,東奔西跑,南北轉戰,也是見過世麵的人了。也許因為如此,80年代回到忠縣烏楊鎮鬆江村老家的時候,父老鄉親們推薦他當了生產隊會計,以後表現良好,工作出色,90年代又被村委會推薦為村裏的會計兼文書。人們之所以看好閻文君,倒不是因為這位農民會打算盤,懂得加減乘除,而是他秉性謙和,宅心仁厚,念人之功,容人之過。他是替自己也替別人計算人生得失的會計師。他的這種並不多見的德性,從與我見麵開始,便不知不覺地流露了出來。
“你剛剛都講了些啥子?”閻文君劈頭蓋腦地問鄔信群,“我們這位重慶老鄉來趟湖北不容易,你格老子不要老是錢呀錢的。我還是忠縣那句話,不管啥子事情,一講錢就不親熱了!”“你在說些啥子喲?有老鄉專門來關心我們,我還不能講講心裏話嗎?”鄔信群白了閻文君一眼,“再說了,我們這些婆娘家家的,不講錢又能講啥子,未必你要我和黃同誌去講本·拉登,去講美國的9·11呀?”閻文君似乎被鄔信群問住了,他摸了摸後腦勺兒,恍然大悟道:“對頭、對頭,我們梅槐分場的重慶移民,就數你龜兒子有資格講錢。聽別個說了,你和薛斌在忠縣的房子,還當不到你們現在的豬圈。當然啦,老房子遲早要拆,你們沒有投錢也是對的,可是現在的新房子,照你們的高規格裝修下去,恐怕要超過好多城裏人哩……”“啥子高規格喲,”鄔信群打斷閻文君的話,“就是臥室裏鋪了地磚。客廳倒是想鋪地磚的,可是錢用得差不多了,明年再說罷。你曉得的,這個地方開銷大,啥子都要錢……”鄔信群的話又被閻文君打斷了:“啥子都要錢,這個我承認,我也這樣給別人說,但是這個地方有一樣不要錢,你龜兒子怎麽給搞忘了?”“啥子不要錢?”鄔信群問。“農場安排的對接戶呀!”閻文君反問道,“你的對接戶幫你做的事情還少嗎?可是他收過你一分錢沒有?莫說收錢,我看他連你家的煙都沒有抽一根,水都沒有喝一口,哼,要不是你龜兒子在這個地方碰見好人,我看你有鬼的個錢!”鄔信群連連點頭道:“這個我承認,這個我承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