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行湘不知道所謂鬥爭哲學,但是他知道什麽是階級鬥爭。讓他困惑不解的是,一個階級已經被另一個階級推翻了,一個政權也已經被另一個政權取代了,而南京的街頭巷尾,仍然張貼著這樣的標語口號階級鬥爭,一抓就靈;以階級鬥爭為綱,綱舉目張;階級鬥爭必須天天講、月月講,年年講……邱行湘讀過毛澤東的一首詩,那是解放軍占領南京以後寫的,其中有這樣兩句:宜將剩勇追窮寇,不可沽名為霸王。不知怎的,每次上街回家,一想到“窮寇”二字,他就心裏發怵,因為共產黨緊追不舍的對象,除了他們這些先前的對手,難道還會有別的什麽人嗎?
邱行湘一邊困惑、一邊幸福地生活著。上次全國政協文史專員參觀團來家裏做客,他給溥儀開玩笑說,希望對方能留下一個“龍種”,殊不料半年之後,他倒得了一個“虎子”。邱行湘老來得子,自然寵愛有加,可是這種情感很快化作了一種責任,抑或一種精神上的負擔。他結婚那天,黃劍夫的大兒子即他的大外甥黃濟舟來了。這個南京大學地質係的高才生有些悶悶不樂,邱行湘問其究竟,才知道因為家庭出身不好,學校將分配其到邊遠的煤礦工作。前來賀喜的還有他的侄子邱啟安。這位上海船舶公司的技術員向他辭行時,邱行湘勉勵對方要爭取進步,最好能成為光榮的共產黨員。侄子搖搖頭,說:“那是不可能的,因為社會關係中有你這樣的獲赦人員,前幾年的反右鬥爭中,我差點被單位劃成右派,弄到新疆勞改……”
晚輩們的心境與處境讓邱行湘心如刀絞,這種無可奈何的痛苦是他始所未料的。好些時候,他都想起功德林,想起那種對未來充滿期待的生活。麵對現實,他又能期待什麽呢?唯一的想法就是好好工作,就像獲赦不久,他在明故宮機場的出色勞動得到南京市長彭衝在大會上的表揚那樣,他希望通過自己的正麵形象,去扭轉晚輩們的被動局麵。這樣想時,邱行湘決定加大文史資料的寫作,因為這不僅是他的本職工作,也是他能夠表現自己的僅有機會。寫作之前,邱行湘拜讀了《文史資料選輯》已經刊發的所有文章,讀著讀著,他發現人們從不同的角度,都在突出一個相同的主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