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北京回到上海的陳長捷,生活在自己的天地裏。他的天地不大,每日步行去上海市政協文史專員辦公室上班,下班後便步行回到蘇州河畔的家裏。這裏距離他兒子的住宅不遠,所以他的活動空間,最大也就是帶上老伴,去兒子那邊度個周末,享受一下兒孫繞膝的天倫之樂。誠然,獲赦以後選擇去向時,因為是福建人,他曾考慮去福州工作,但孝順的兒子懇請年邁的雙親能來上海,以便在飲食起居上有所照應。陳長捷答應了兒子,實際上就等於拒絕了天津和北京。天津市政協文史專員辦公室考慮到陳長捷擔任過天津警備司令,是天津戰役國民黨戰場的最高指揮官,能夠為地方文史資料的征集有所貢獻,所以歡迎他去天津工作。而陳長捷考慮到天津是他的傷心地,尤其是火燒宜興埠的罪惡,即便天津人民願意饒恕他,觸景生情,他的後半生也隻能在良心的煎熬中度過。至於北京,首先是全國政協文史專員辦公室歡迎他,其次是水利部部長傅作義挽留他。傅作義是他保定軍校六期同班同學,又是當年的國民黨華北“剿總”總司令,擔任著他的上司。然而,隨著傅作義起義,隨著陳長捷被俘,隨著陳長捷當麵以及背後對傅作義的大罵——“讓我們犧牲,做他們向共產黨討價還價的資本”——這兩位同學的同窗之誼已經**然無存。至少在陳長捷看來,傅作義希望他留在北京是一種可笑的懺悔,而他遠走高飛,則是一種並不可悲的選擇。
陳長捷擔任文史專員之前,曾經當了幾個月的清潔工人,而這個工作是他通過努力才爭取到的。根據上海市民政局的安排,他應該像南京的邱行湘那樣去街道企業當工人,但是他以這樣的理由謝絕了:“政府現在給了我公民的身份,我就應該從最底層的公民做起。這和軍人生涯的準則是一樣的:要當好將軍,必須首先當好士兵。”陳長捷是真誠的,每日清晨上班,手拿掃帚如同手拿指揮刀一樣神氣,他脫去草帽,摘下口罩,坦然地麵對過往人群點頭微笑。他負責的地段有五個垃圾桶,按照規定,每周需要清洗一次,他卻規定自己,每周必須清洗兩次。清潔隊負責人有些擔心:“你是我們年齡最大的清潔工,這樣的勞動強度,你會體力不支的。”陳長捷解釋道:“我求的隻是精神愉快,心理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