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氣對於文強而言,是一種特殊的體驗。他羨慕別人,但是從不嫉妒別人,所以從1959年開始,當連續六年幾乎每年都有一批國民黨戰犯獲赦的時候,他批批都要和他們熱情抱別,自己站在高牆之內,目送著他們遠去的背影。1966年春天,第六批獲赦人員離去之際,方靖扭頭回望,發現文強還站在那裏,忍不住再進功德林,與他相擁而泣。文強反而安慰方靖道:“好飯不嫌晚嘛,何況有可靠消息說,我將於明年獲赦。”然而,距離第六批特赦僅過了幾個月,1966年夏天,“**”開始了。起初,就像以往對新中國的一切都表示出興趣那樣,文強對於這場史無前例的運動也通過看報紙、聽廣播,給予了極大的關注。可是,關注的結果令他大失所望,那就是“**”的開始,意味著特赦國民黨戰犯的結束。
如同泄了氣的皮球一樣,文強自此又萎靡不振,神經衰弱,生活的勇氣與信心幾乎**然無存。更糟的是關押的地點也從市內德勝門外的功德林,遷至京郊以北燕山腳下的秦城農場。戰犯們曾經分期分批參加體力勞動的地方,現在成了取代功德林集中關押戰犯的秦城監獄。時過境遷,乍暖還寒,文強在新的環境裏舊病複發,差不多兩月之久,天天躺在**,靠流食和藥物維係花甲之軀。這個時候,家屬可以探監的規定也取消了。在見不到兒子的日子裏,不知為什麽,文強特別思念已經去世的兩位妻子。而第一任妻子周敦琬留給他的那份遺囑,尤其讓他刻骨銘心,沒齒不忘。
這是一件戲劇性的往事。抗戰之初,上海淪陷後,文強以軍事委員會前方辦事處處長的身份,負責收容從上海撤出來的部隊。那日晚上,劉姓參謀向他報告說,發現一個中心學校,裏麵有個女教員叫葛世明,寧波人氏,複旦大學畢業,因現在學校停辦了,她沒有工作,沒有錢,有錢也回不去已被日軍占領的老家。出於憐憫,文強見了葛世明,給了她路費,讓她去長沙找自己的妻子周敦琬,給她安排一個教員的崗位。長沙失守不久,周敦琬病故。文強遠在上海,來不及回老家奔喪,直至以後調回重慶,才見到了周敦琬的大姐。大姐告訴文強,周敦琬重病期間,葛世明一直精心照顧,晚上伏在病榻打盹,白天還要料理他的兩個兒子吃飯上學,累得骨瘦如柴,非人非鬼。大姐交給文強一封信,這是亡妻留給他的遺囑,裏麵寫道:“天底下再也沒有比葛世明更好的女人了,我死後,你一定要跟她結婚,把她留在我們家,把她養得胖胖的,再為你生兒子。”文強知道,葛世明在報答他,那麽,他也要回報葛世明。與她在洛陽結婚後,文強特意為她蓋了一幢大房子。她在那裏生活了六年,為文強生了三個兒子。國民黨政權垮台前夕,還在淮海戰場上的文強就給葛世明寄了一筆錢,要她賣掉洛陽的房子,帶著兒子,“按政府的規定,撤到台灣去”。文強在淮海戰役中被俘的消息,葛世明是在台灣收聽到的。她收聽的是共產黨的電台,電台廣播說,放下武器就是朋友,按照國際公約,國民黨將領的生活待遇與過去保持不變。聽到這裏,葛世明毅然帶著兒子,趁著天黑,連夜離開台灣逃回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