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財富這樣的字眼,頻頻出現在沈醉的回憶錄裏。三十年來,他先後撰寫了《我所知道的戴笠》《軍統內幕》《魔窟生涯》《人鬼之間》《戰犯改造見聞》和《我這三十年》,總字數超過了二百萬,稿費總收入超過了二十萬,創造了文史專員之最。即令在沈醉自己看來,他的文章也沒有白寫,因為他收到台灣作家李敖的一封信,信中說:“聞義能徙,知善能改,曆劫知變,洗麵革心,沈醉醒矣!”因為他收到大陸詩人臧克家的一首詩,詩雲:“檢點生平痛不禁,情真意切撼人深。是今非昨肝腸見,折鐵男兒自有心。”
不過,也許隻有沈醉自己知道,他之所以能夠為後人留下一份寶貴的曆史資料,還得益於周恩來的諄諄教誨。那是60年代初,周恩來在中南海西花廳接見第二批獲赦人員的時候,沈醉懷著愧疚的心情,深埋著腦袋,坐在獲赦人員的後排。他希望總理不要看見自己,殊不料總理徑直朝自己走來了。他慌忙站起身:“總理,我是向你請罪來的,過去我在上海、在重慶都派人監視、跟蹤過你……”“別說啦,別說啦,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周恩來擺擺手,微微一笑道,“不過今天我可以告訴你,你們過去搞的那一套,從來沒有對我起過作用。你知道是什麽原因嗎?”沈醉搖搖頭:“不知道,現在也不知道!”周恩來哈哈大笑起來:“其實很簡單。比如我當年住在上海新亞酒店時,我知道周圍有特務在監視,連服務員也是由特務充當的。但是,有你們的人,就有我們的人,我們的人往往比你們的人還多,所以對你們進行了有效的反監視、反跟蹤。毛主席有一句名言,叫作打一場人民戰爭。這句話適用於抗日戰爭,適用於解放戰爭,包括適用於對付你們。我講清楚了吧?”沈醉連連點頭:“清楚,豈止清楚,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啊!”周恩來握住沈醉的手:“所以,我希望你獲赦後,要做一些對人民有益的事情。”沈醉有些困惑:“我今後隻能保證決不再做對不起人民的事情,至於對人民有益的事情,我想做也沒有條件呀!”周恩來又笑了:“你的條件很好嘛,隻看你做不做了。”沈醉仍然不解:“請總理明示。”“你在軍統那麽多年,在戴笠身邊那麽多年,知道的內幕一定很多,你把這些好好寫出來。”周恩來又麵朝其他獲赦人員,“國家正在號召老年人把自己的親身經曆寫出來,傳之後代。你們的經曆雖然比較特殊,但寫出來以後,不僅為今後編寫曆史提供了寶貴的資料,而且讓後人知道革命成功來之不易,增加對新中國的熱愛,這難道不是在做對人民有益的事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