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德林作為一個生活的集體,包容了生活的全部。人們往往強調精神生活比物質生活更為重要,那是因為物質生活已經能夠滿足需要的結果。此間的情況正是如此。唯一不同的是,這裏強調精神生活的人,是為了別人的物質生活與精神享受保持平衡。
此刻,功德林大禮堂燈火輝煌——日本戰犯和中國戰犯各自經過一段時間的準備,正在舉行文娛聯歡晚會。
日本戰犯的節目顯然比中國戰犯的要精彩得多。他們演出了成套的日本戲劇、分類的日本歌舞。邱行湘最感興趣的是日本人跳的《大頭舞》。台上,一排日本人赤著膊,下身隻穿著褲衩,麵孔被油彩染得黢黑,**的、白白的肚皮上,畫著比原形大幾倍的眼睛、眉毛、鼻子、嘴巴,眯著眼睛看,真像是一列沒有脖子、胸脯和肚子的大頭人。“大頭人”們忽而朝東,忽而朝西,忽而揮拳,忽而擊掌,動作敏捷,勢態磅礴,快時如雨,慢時如雲,最後在一片震動屋瓦的呐喊聲中,《大頭舞》戛然而止。台下報以爆炸般的掌聲。
邱行湘看得眼花繚亂,他對演出歸來的那位北平憲兵隊頭目上村讚不絕口。他告訴上村說,《大頭舞》著實好看,可惜看不出個名堂來。上村笑著告訴他,《大頭舞》雖然是日本島上的民族舞蹈,但淵源還在中國。這位“中國通”有根有據地說,中國東周時期的《山海經·海外西經》中,有一個關於刑天的故事。說的是刑天欲與天帝“爭神”,天帝斷了他的頭,葬在常果之山,他就“以乳為目,以臍為口,操幹戚以舞”,要和天帝繼續戰鬥,一決雌雄。上村認為,這就謳歌了中國人對強者的不屈不撓的鬥爭精神。上村說完,坦然一笑,拍拍邱行湘的肩膀說:“你我都在中國共產黨的軍隊麵前充過強者,喏,真正的強者是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