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強講的是孫悟空鑽進鐵扇公主肚子裏的事——那是文強在山東濟南解放軍官教導團學習的時候,解放軍山東軍區一位馬科長對他說:“1945年12月,日本投降後,你由西安調到重慶然後又到東北。記不記得從西安到重慶乘坐的那次班機有幾人同行?到飛機場送你的是不是有你的愛人和大批的人員?你到重慶以後,最先住在棗子嵐埡漱廬,是不是不幾天又遷到勝利大廈?這時候有一個叫作程青的女青年來看過你,她是不是從上海通過你的保薦到貴州息烽訓練班受過訓的高才生?……”文強聽見這番問話,隻覺得汗流浹背、毛骨悚然。他告訴邱行湘說,共產黨簡直是孫悟空,他頭上有多少根頭發,共產黨都是清清楚楚的。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邱行湘毫不懷疑,他身上有多少根汗毛,共產黨也是清清楚楚的。他突然想起共產黨人對他說的“不審不判”的話——當初想來,是令人費解的;現在想來,方才恍然大悟——共產黨什麽都曉得,還審他做甚!既然如此,共產黨人又為何要苦口婆心地約國民黨戰犯個別談心,把國民黨戰犯對昔日的回顧當作最大的興趣呢?現在,邱行湘亦完全懂了,共產黨對戰犯過去的所作所為並不以為然,相反,對戰犯現在的一言一行看得比什麽都重要。共產黨人全部心血澆灌的土地,原來正期待著國民黨人長出審慎地觀察世界、承認世界的態度的果實。
此中三味,邱行湘一一品出之後,他開始向管理處有保留地交代他的過去。保留的部分,是抗日戰爭中的經曆,在這一點上,他不僅不承認自己有罪,反而認為自己有功;交代的部分,是反共反人民的活動,在這一點上,他不僅承認自己有罪,而且唯恐自己交代不詳——宋希濂交代殺害瞿秋白這樣非同小可的罪行都在“不審不判”之列,他還能有什麽怕說的呢?!